遊戲時代的殘酷《玩戲空間3聊齋之第99號房》
12月
09
2020
玩戲空間3聊齋之第99號房(白開水劇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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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仁豪(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我們在一棟老舊公寓大樓的七樓電梯外集合,工作人員前來,發給每個人一個本子,本子裡是我們即將入戲的角色,還有角色的詳細說明。我們都是前來招魂的道士,真假都有,動機各異。一個少女因為一樁網路性霸凌的事自殺身亡,傷心欲絕的母親太思念女兒,決定請各路道士來招魂,希望將女兒自殺身亡的原因弄個水落石出。

這是一齣結合沉浸式、參與式以及密室逃脫設計的表演。在一個大廈公寓兩房兩廳的有限格局裡,製作團隊巧妙運用精密的動線設計,創造出許多空間,其中有身亡少女家客廳的靈堂、少女直播的房間、富二代家的客廳、新聞記者會現場、工地、電視訪談節目攝影棚、受害者母親的家裡等等。這麼繁多複雜的場景,背後當然是一個轉折多處、曲折離奇的故事。故事靈感取自近來發生於韓國的「N號房」性霸凌、性剝削醜聞事件,以此為起點,主創王赫,帶領高雄在地藝文工作者李易璇、陳柯杰、邱劉亞婷、還有許多剛畢業或正在學的樹德科大演藝系、中山劇藝系以及中華藝校的學生,透過「劇本殺」的集體即興創作模式,發展出了一個透過網絡性霸凌少女的暗黑故事,故事情節一層包著一層,觀眾宛若偵探,必須抽絲剝繭,最後釐清暴力事件背後的真相,在一次又一次的轉折過程裡,人性的黑暗與光明、世故與天真,一再被翻轉辯證,暴力事件的背後不是一齣善惡簡單二分的通俗劇,而是牽動幽微複雜人性的思辨,沒有人是局外人,也沒有人完全無辜,受害與加害,不再是一刀切分的孰是孰非,而是創傷、復仇、共犯與共業的深刻省思。

每個場次參與的人數不多,在演前引導下,我們要先在手機上開啟IG跟下載LINE,在演出過程以虛擬身分與戲中人物互動。我們首先以招魂法師的身分被身亡少女的母親引到客廳,聽著母親悲傷的思女之詞,我們看見少女的亡魂出現,最後在手冊引導的指示下,進到少女的房間,在這裡我們看見少女生前在臥室透過直播,與網友告別的場景。原來她因為誤信網路詐騙,為了快速賺取金錢,最後被騙裸照與不雅手淫自拍短片,在威脅迫害下,決定自殺。少女有一名閨密,她在少女最無助的時候來到房間,沒想到兩人之間竟有嫌隙,她上了IG想要將此事公諸於世,透過即時動態,邀請網友留下意見,此時觀眾化身網友,在網路上我們看見彼此對此事的想法,這是演出的第一個論壇時間。接著我們被單獨留在房間裡,必須解謎身亡少女的出生年月日,然後回到客廳與母親一起透過《楚辭》裡的儀式招魂。招魂成功後,少女才又出現,她再度留下了一個任務給我們,必需透過數獨遊戲,把她留下日記裡的隻字片語重新排列組織,寫成一封遺書給母親,讓母親看明白其身亡原因。這兩個環節加入了密室逃脫的遊戲解謎,觀眾必須相互討論合作,完成任務,劇情才能向下發展。

玩戲空間3聊齋之第99號房(白開水劇團提供)

此時,來到劇情直轉急下的時刻,原來我們都是亡靈,我們都是99號房的受害者,一起來到這裡,找出害死大家的元兇。下半場牽引出另外兩個故事,富二代男子被捕,原來他是99號房網路經營者,在記者的牽引下,我們目擊了故事背後的故事,富二代有不幸的生長過程,與姊姊有爭寵關係。而富二代為何走上這條暗黑之路呢?家庭創傷經驗已經埋下報復社會的種子,還待機緣成熟,引發最後的犯罪動機。記者找到了姐姐,兩人試圖設局找出99號房的背後真相,在一場象棋棋局後,我們得到了99號房的線上密碼,一起加入LINE聊天室,在裡頭接受另一場解密挑戰,此時99號房已經被警方查獲,我們必須得到另一組密碼,深入99號房最終的秘密。在一場倒敘的新聞報後,我們得知在99號房設立之前,有一個小女孩被姦殺了,他的父母悲憤欲絕,母親上了新聞談話節目,在上面與觀眾互動討論,網路酸民紛紛留言,其中包含身亡少女與閨密的酸言酸語,富二代為其打抱不平。

玩戲空間3聊齋之第99號房(白開水劇團提供)

劇情發展至此,鋪墊了前情提要,讓真相呼之欲出。然而,就在此刻,隨著小冊子的引導,觀眾來到了集體討論時間,到底99號房背後的真正黑手是誰?是富二代?是姐姐?是記者?是閨密?還是女兒受害的媽媽?觀眾必須在一定時間內討論出共識,指認真正的元兇,然後劇情才會走到最後,揭露出真相。

整體而言,是一個愉快又驚喜的觀戲經驗。結合社會事件與參與式劇場,白開水劇團試圖在遊戲娛樂之外,讓觀眾思索沉重且即時的社會議題。在一次又一次的解謎與討論之中,觀眾在密室逃脫的集體挑戰破解下,一再思考這樁駭人聽聞的社會暴力事件背後,到底誰是加害者,誰又是受害者?一層裹覆一層的情節設計,讓我們發現,每一個加害者背後,都有被加害的創傷經驗,不管是受到家庭暴力的富二代,女兒遭受殺害的媽媽,受到公司制度壓迫的記者,或是受到父權制度歧視的姊姊,這些可能的加害者,都有自身創傷之暗面,而其各自的創傷卻又指涉出更大的社會結構性問題。相對而言,受害者也絕非完全無辜,少女與閨密,有各自的慾望與虛榮;其不經思索的酸民留言,逞一時口舌之快,卻引來殺身之禍,其一時直播受歡迎的虛榮,卻隱藏著更大的誘惑與危險。

每一個人物設定背後都隱含著台灣社會當下即刻相關的病態議題與結構性問題,透過近身參與的娛樂形式,引發出相關問題的思考。主創單位的用心十分可貴,寓教於樂,試圖在嚴肅議題與遊戲玩樂之間,找到一個適當的平衡。

然而,以一個遊戲參與的形式來處裡如此沉重的議題,本身就十分困難。演出環節的設計固然環環相扣,但是觀眾角色設定的一再變換,難免讓人雲裡霧裡,而挑戰環節的設計,確實引導觀眾,使其全身心投入,但觀眾投入,到底是為了解謎,還是進入情節議題的思索,真的見仁見智了。

最後公眾論壇的安排,雖然試圖引發對暴力事件背後原委的討論與爭辯,但目的導向的設計,是否又讓觀眾迫切地想解謎找出真兇?從內容來說,情節與人物整體表現流於浮面,難讓觀眾進入更深層幽微的人性討論,遑論社會結構的問題思索,但就形式而言,動線的設計,情節層次的推進,參與活動的環環扣連,還有最後討論真兇的設計,都令人驚豔,如此繁複的結構設計實屬不易。希望白開水劇團能夠持續研發遊戲系列演出,在環節設計上,深化議題的嚴肅性,「玩戲空間」成為一個商品化的演出系列,指日可待。

《玩戲空間3聊齋之第99號房》

演出|白開水劇團
時間|2020/11/29 14:30
地點|高雄市新興區中山一路240號7樓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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