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屍遊樂園《多話劇2014—柔》
3月
17
2014
多話劇2014—柔(陳藝堂 攝,柳春春劇社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593次瀏覽
林乃文(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記得一次劇評寫作的討論會上,我的朋友張擠米作此正色發言:「那齣戲讓我睡著了。」當場換得幾枚譴責的眼神,說不定也包括我的,因為評論的對象本來是戲呀,不提防怎滾到了評論人自己?直覺就是「危險」發言。但等我對張擠米認識更深以後,我了解到他「正色」背後的深層意義:劇場觀眾看戲不應僅僅用頭腦在看,應該是用全副身體、整個感官在看戲。所以如果戲讓他的感官昏昏沈沈,讓他的身體進入休眠,那必然是這齣戲與他的身體沒有對話,不堪惡待的身體遂以身體的方式回應這齣戲──他要表達的是這個意義。這套獨特的「身體評論法」我還沒聽別人講過,在此暫借稱為「張擠米現象」。

《多話劇2014—柔》讓我遇到了「張擠米現象」。七十分鐘內,我大約揉眼睛二十次,雙手交握又打開三次,折手指十次,抬頭看燈桿五次,不定時恍神無數次。或許《多話劇》很有「概念」:舞台設計有概念,燈光設計有概念,演員走位有概念,可是概念不足以懾服劇場觀眾的五官五感,身體誠實而「無言」回答了這點。

《多話劇》不算話劇,而是一座聲音裝置。其「話」貌似對話,實則為一堆資訊剪貼:蜜糖吐司、黃色小鴨、動物園明星、流行歌曲的曲目和歌手名字,電視新聞、打屁閒話、廣告詞彙、抽去問題脈絡的文化論述詞彙、網路資訊…..。這些雞零狗碎的資訊造成我們日常生活中無盡地「淺層耗散」(援引製作人張又升語)的資訊,不知為何我們走進劇場再集中消費一次「淺層耗散」。

是否「淺層」與「資深」註定沖剋?資深演員的聲音全都退進錄音器,僅作聲音演出;然新聞播報和政見發表式的語法,壓抑聲音性格和情感的表現可能,成為純粹的交代訊息。留在場上的演員,則把語言留滯在聲音表層,又或者是為了「寫實」反映普通人的講話習慣:捲舌不捲舌含糊,字與字沾黏,母音堆在舌前從牙縫用力蹭出,語言本體吞沒只剩語氣可辨。語言表演的基本功就是讓語言可以被聽清楚,但這裡只好善意地解釋為一種聲音表演,內容們不重要,叮叮咚咚從耳隙溜走,語言的外膜在叨叨絮絮。

這齣戲其實不是由聲音而是由視覺切出段落:一座大房的木條邊框,佔據舞台,線條歪斜,頗為突出,由橘色的光鑲邊。第一場一桌二椅,燈光為兩名演員嵌出身形,血肉隱沒在黑暗中,只見線條節奏渙散地位移,第二場桌椅傾倒人橫躺,第三場燈大亮,演員更換服裝在屋外打轉,隱隱浮出一對父女關係,繼續廢話。演員並沒有耽溺在某種情境,所以絕非自溺,但要說批判什麼又未免過度解讀。對現實刻意笨拙模仿有可能是一種反現實的姿態嗎?溫柔而朦朧地,低調隱晦到無法辨識,欲言未言的姿態,無法直視目標的攻擊,折射眾生那一點點從翻到反說不清楚的慾望,一種想像,比自己更加笨拙所以可以認同的,可愛。

這齣戲演出檔期來自牯嶺街小劇場2012最佳年度節目的獎勵,但此「多話劇」與之前的「無言劇」除了女裝男主角成為導演,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創作者有自己的創作步調這點絕對值得尊重,但原本評選出好節目重新加演的立意(最原始企劃是讓小劇場走出台北),已變成劇團自行處置的獎品。難道好作品跟好劇團理所當然應揉在一起嗎?或許──只要我們繼續蹂在台北。

《多話劇2014—柔》

演出|柳春春劇社X旃陀羅公社
時間|2014/03/14 20:0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
具普遍性的作品,也可能因與某塊土地的相遇而帶上新的特殊性。海外演出的目的不應只是為了因應日益縮小的國內市場而開拓新的市場。同時,也有必要積極思考,日本戲劇如何透過在「台灣」的演出,產生作品原本未曾預期的新意義。這或許也將成為今後日台戲劇交流日益活躍之際,一個重要的課題。
9月
03
2026
當儀式不只是PT的形式結構,更可能成為鬆動日常秩序、創造重新理解可能的媒介;但儀式逐漸固定成程序時,究竟是形式協助故事被打開,還是故事開始被形式所約束?
9月
01
2026
不少觀眾在留言區說「太短」,但我看完卻有另一種感受:以本劇的素材與結構而言,四十五分鐘其實不短,只是其中真正用來發展三隻山羊與怪獸之間衝突的時間並不算多。
9月
01
2026
這片安靜,讓所有人終於同時聽見了它。這場展演讓聲音被觸摸、被凝視,並成為得以被終止的客體。在這片沉靜裡,我重新回想起演出之初他的自述:「我聽不見」、「我是全聾人」,以及接著發出的那一聲追問:「什麼是噪音?」
8月
26
2026
雖然,觀眾似乎沒有看到或聽到問題的解答;也就是在台灣工作將近三十年之後,「沒有台灣國籍的我,誰來接住我?」然而,此刻凝聚的情緒不只是自憐,還有一種決絕的「互相肯認」。
8月
25
2026
《怪美妖仙傳》並沒有替混沌找到一個最終的定義,而是讓它散佈於整場演出的每一次轉換之中;也正是在這一次次無法被定型的轉換裡,作品最終不只是演出混沌,而真正地成為了混沌。
8月
2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