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聊病症的反映《一個人的一一》
12月
29
2021
一個人的一一(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Snap_shot_sam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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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正熙(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首次得到「合法授權」改編《一一》而做的《一個人的一一》(舞台版),歷經新冠肺炎疫情的阻隔,終於在「新冠二年」年末,出現在或許是全世界最「幸運」的劇場觀眾眼前:無需隔離,沒有社交距離,必要的口罩,其實已成為美妝配件;舞台上,是兩位長大後的「洋洋」,在各自隔離的十四天裡,與自己獨處,但也透過網路與外界保持聯繫的經驗;演出文本,大多出自電影《一一》台詞:南峻、洋洋、婷婷、大田、大大、訓導主任,乃至於自然科學教學影片,以預錄配音、「畫外音(voice off)」的形態呈現,對照台上兩位「洋洋」在隔離中的生活日常:閱讀、運動、上網、拍照、發呆⋯⋯。

《一個人的一一》的英文劇名「14 Variations on the Theme of Yi Yi」——翻作「一一主題的十四個變奏」,和中文劇名中的「一個人」,其實都明確點出(改)編導的創作意圖,和他對觀眾期待的回應:雖然這個作品改編自電影《一一》,但無意在舞台上以任何手法再現任何電影角色、場景,而純粹只是改編/導演對「從『後面』找到『前面』」主題,的各種啟發、聯想,或者——變奏。

因此,我們無法說台上的「洋洋」不是「洋洋」,我們也無法說「一個人的一一」不能是「一個人」的《一一》。但,或許我們可以問:台上的「洋洋」,真的是我們想像或希望長大後的「洋洋」嗎?或者,這「一個人」的《一一》,到底和楊德昌導演的《一一》,有什麼關係?

而這些問題,都可以如(改)編導所預設的創作主軸/架構,在新冠肺炎疫情和隔離政策的脈絡中,思考回覆。

自去年開始,至今未息的疫情,對全球政經情勢的影響,自不待言,但對人類社會,特別是現代化程度最深的地區與群眾,最深刻的影響,或許是暴露了當代美好生活的空虛本質:一旦那已成日常的快速移動,被各種檢疫、隔離、封鎖措施所打斷,即使是再多的串流服務,也都無法填補因為停滯而突然多出的,許多不得不面對自己的時光。【1】

一個人的一一(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Snap_shot_sammy)

《一個人的一一》中的那兩位「洋洋」,或許更像是《等待果陀》中被困在荒野之中的Gogo和Didi。只是,果陀一直沒有出現,我們可以對Gogo和Didi在無止盡的等待中,終有一天會和自己達成和解,真正接受自己的存在,抱著一點希望;但,「洋洋」只需要等待十四天(最多再加居家七天),就可以重回「正常」,時間之有限,或許讓他們更急於脫離這種空白無聊,更難與自己真實相處、發現自己,接受自己的存在。十四天的時間結構,是《一個人的一一》能否成立的主要理由(raison d’etre),卻也給了「洋洋」繼續注視著網路上虛構的自我的方便說詞。

而,這就是我在《一個人的一一》的舞台上,所見到的「洋洋」。他並沒有變成一個「有能力了解自己,因此也了解他人」的一個人,反而是體現了這個時代的某種情緒:因為對世事紛擾的厭煩,而生的怠惰、氣餒、犬儒,化為藉疫情與隔離之名而發的喟嘆,並非真實的反思,卻只是無聊病症的反映。

他成了一個只在乎自己是不是猜對撲克牌的人。

從《一一》到《一個人的一一》,除了(改)編導想像的「洋洋」,舞台上也只剩下洋洋、婷婷、NJ、大田等人在電影中的台詞,和部分「去脈絡化」的電影段落重現(保險套與氣球)。這些預錄配音,以「畫外音(voice off)」呈現的台詞,雖然一字不差,聽起來卻像是粗糙的「戲仿」:平板而毫無生氣的聲音,膚淺的角色模擬或諧擬(大田的特殊口音、訓導主任的威嚇),無法理解的節奏感,都讓我不能不開始懷疑起自己:我和(改)編導看的是同一部《一一》嗎?「一個人的」,是我們都有的自由,還是(改)編導為輕易挪用而有的說詞?

國家劇院偌大的舞台,無論兩位演員和工作人員如何努力移動簡潔(簡陋)的傢俱,始終顯得空無而荒涼,有設計感的燈光與影像,更凸顯角色人物與舞台景觀的虛無之感。這是「洋洋」在隔離中的處境,還是他(們)結束隔離後的現實日常?

我對「變奏」的理解,是與「主題」的對話,但我看《一個人的一一》,卻聽不到(改)編導與電影導演的對話,聽不到舞台上長大後的「洋洋」,與那個「我覺得我也老了」的洋洋的對話。

最後,還是回到婷婷說的那句話:「為什麼這個世界和我們想的都不一樣呢?」其實,不一樣不僅沒有關係,或許對我們自己更好,因為我們可以不用屈服於這個世界,對歡愉和窺視無止盡的索求,無需在任何時候,為了拉近彼此距離,而必須召喚那些本該無視的人與事⋯⋯。

我原本就懷疑,「王力宏」會出現在演出當中,但,還是抱著希望(不要)。

只是,仿佛迫不及待地想得到觀眾的回應,「觀眾須知」的聲音尚未完全從觀眾席的音場消逝,演員就說出了「王力宏」,許多觀眾也仿若直覺反應,或者因為太無聊而把握機會地哄然笑開⋯⋯,我終究還是失望了。

在《一一》當中,結構明確如音樂曲式的人際關係,是觀者切入解讀的基礎,其實也是洋洋所提的疑問的核心(「只能看到一半」),《一個人的一一》缺少這樣的敘事基礎,自然顯得虛無。未來,從「一個人」的,到「兩個人」的,到最終可能出現的「一群彼此相關的人」的「一一」,或許是唯一可能的出路。


註釋

1、新冠肺炎疫情,對人類社會的影響,其實在不同區域、國家、族群、階級,在經濟、政治、科學、文化的不同範疇,有巨大的差異,不能一概而論;隔離政策對個人情感、人際關係、社會秩序的影響,也是如此。因此,本文的討論,配合演出本身的設定,侷限在經濟狀況較為穩定、疫情因應較為完善的國家地區。即使在這些國家地區中,染疫與死亡人數,對社會經濟的影響,都值得關注,但,因為隔離而受到影響的個人,原本都應該是在全球化體制的受益者,其前後反差,自然會更被強烈感受,但是否真的有多嚴重的影響,則還有待斟酌。

《一個人的一一》

演出|非常林奕華
時間|2021/12/16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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