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中東舞蹈討論女性議題?《多情城市》
5月
18
2023
多情城市(阿薩德中東舞團提供/攝影蔡宗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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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曾冠菱(專案評論人) 

由邵震宇帶領的阿薩德中東舞團,致力於推廣中東文化與舞蹈,傳達對議題的關注,比如2013年討論阿拉伯之春的《解放廣場Midan Tahrir》,2017年探討青年失業、貧富差距等的《身是客Ghareeb》等。 

《多情城市》以臺語結合中東舞蹈探討女性議題。前者在形式上選用經典曲目——分別是鄧雨賢的「四、月、望、雨」,單音旋律為底、阿拉伯鼓點為節奏,時而融入明亮和諧飽滿的中東鈴鼓(Riq)、增加顫音及滑音的烏德琴(Oud),和以手指敲擊的阿拉伯圓框鼓(Daf)。 

由臺語錄製的口白,為節選自伊朗女權詩人Forough Farrokhzad的詩,與舞蹈相互回應。如何以這兩個相對抽象的形式,討論女性主義?成效如何?為本文章欲探討的主題。

掌管生育的女神 

舞台上由六女一男(藝術總監邵震宇)共七位舞者組成,演出分成許多段落,人數、性別、主題各不相同,細碎而難以精準歸類,因此以下以大方向及服裝做分段。 

在前半段「四、月、望、雨」歡快曲目中,女舞者們身著鮮紅色調的長袍服飾登場。以肚皮舞融合埃及農村、華爾茲、海灣國家等舞蹈,搖擺或甩頭髮,增加輕鬆柔媚的姿態。整體而言,身體線條優美,婀娜多姿,如海浪、流雲般自由與歡快。 

編排與舞者詮釋上,並非是物化女性,或取悅異性戀男性觀眾的男性凝視(male gaze),而是帶有儀式意涵。這得追溯至肚皮舞起源——宗教:相傳有位既窈窕又姣好的女子,因婚後多年無子嗣,因此來到掌管生育的女神廟前跳舞。【1】因此,舞蹈動作強調胸、腹、臀等象徵生殖部位。【2】而儀式、舞者對精神境界的追求,也是構成《多情城市》的重要元素。 

女女:自由、自我意識及慾望 

接著,為兩位女舞者的舞蹈,相較於前半段表演都是面向觀眾的編排,在此段舞者則是專注凝望彼此,無意迎合觀眾的觀看,彷彿沉浸在兩人的小宇宙。身體動作展示濃烈的戀慕之情,繾綣、交錯,織就出酷兒性的結構。這是突破具有性別正典中雙人舞的框架,女舞者們的肢體並未因一男一女的編舞傳統而特別區分男性化(比如tomboy)與陰柔氣質,避免陷入異性戀或加深刻板印象的思維。 

當社會的黑布籠罩,兩人決定叛逃。這些自由、逃離、非世俗能接受、隨心之所向等精神,是自伊朗女權詩人Farrokhzad的詩旨嫁接而來。在其詩中,試圖打破長期以來束縛女性的枷鎖,女性不再如父權社會所期待的溫順,而是勇於坦露自己的慾望,及對自由戀愛狂戀的追求。 

下一段落的舞碼,這群女性為抵制父權體制,開始綁馬尾、抽菸、打泰拳等,試圖以這種陽剛氣質來偽裝或者突破,可惜仍屢屢敗退。男性(舞者)憑著在生理與社會權力的優勢,化成魔掌以拉扯頭髮的方式控制。 

搭配由多種語言錄製的口白,內容不脫充斥由女性生殖器構成的髒話、刻板印象(穿著不得暴露)、厭女語彙。肚皮舞起源於對大自然、神祇及人類繁衍的崇慕,是對女性孕育生命的祝福,如今生育的器官與行為,都成了一種辱罵和貶低。 

既然壓迫是源自於男性的加入,那如果只有女性,壓迫還存在嗎?演出試圖提出肯定的見解。舞台上的女舞者逐漸成群結隊,共同排擠某位女性。在父權結構下,男性對女性的支配時時可見,女性之間的壓迫亦為關鍵。《多情城市》呈現出不論男性是否在場,女性始終都禁錮在父權體制裡的枷鎖,多了豐富的觀點。不過女性內鬨是把雙面刃,容易掉進女性時常「勾心鬥角」的刻板。男性樂見於女性集團的內鬨,能展現以男性為中心的自我滿足感,又能讓男性便於瓦解進而掌控女性。 

被排擠的女舞者,躺在舞台中央,一塊紅布將其包裹。接著,其他舞者身著一襲黑,頭戴黑色頭巾,以悠悠靜靜的步伐上台,彷彿喪禮般圍繞著舞台中央的女舞者。儀式性強烈,緩慢、沉靜而幽遠,讓人忘卻時間。雖說是喪禮,但整體的感覺反而有療癒的意圖,猶如歷經死亡後的破繭重生。 

身體政治 

誠如邵震宇在演後座談所言,先萌生對女性的關懷,作為創作發想,接著選擇以中東舞蹈的方式闡述,其中無意指涉特定國家的狀況。演出中能看出編創似乎刻意採取多元的方式,集結五種語言(波斯語、粵語、阿拉伯語、華語、臺語)的口白,以此試圖拉出舉凡女性,不論國籍,都面臨相同困境。 

然而,洲際間面臨到的狀況迥異,尤其是以中東風格的服飾與舞蹈呈現,容易讓人與特定情景作聯想,於是,疑問產生,即:何以能忽略所有文化的不同,一概而論?加上,由於內容所提到的女性議題十分廣泛,沒有適當聚焦觀點,觸及的程度不夠深入,當一幀幀的舞碼結束,觀眾容易迷失其中。 

總結來說,中東舞蹈作為一個闡述議題的手法是十分有趣的,尤其是其中的身體政治(body politics)值得探討。《多情城市》企圖以舞蹈,突破建構已久的社會框架,雖然這場女性的革命終究失敗,不過在過程中抵抗體制的身體,再再顯示肚皮舞不為物化自己、絕非賣弄性感或搔首弄姿,只求達到精神上的境界及流露出的自信【3】,這是形式與女性議題的對話。 


註解 
1、 參考自張哲豪,〈台灣休閒運動新風潮:中東肚皮舞發展之探討〉,《國北教大體育》(期刊),第三期,2013,頁72-80。  
2、比如維倫多爾夫的維納斯(Venus of Willendorf)雕像,特別誇張、豐腴的胸、腹、臀。據考古學家推測,即是對繁衍後代、延續生命的寄託,也是對生殖的崇拜。 
3、不少研究指出女性從肚皮舞中,自我解放、賦權、女性主義,以及找回自信、主體性等。專注討論相關主題的論文,有藉著訪談許多肚皮舞者、老師,進行質性研究與分析:李佳穎,〈肚皮舞學習對於女性成長歷程之研究〉,中國文化大學碩士論文,2013。尚有:廖之韻,《快樂,自信,做妖精:我從肚皮舞改變的人生》,2011,臺北:有鹿文化。由於篇幅關係遂無法一一羅列,關於肚皮舞為主題的書籍、論文,或多或少都會與女性解放、自信一同談論。 

《多情城市》

演出|阿薩德中東舞團
時間|2023/04/29 19:30
地點|水源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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