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盈探戲境《劍俠秦少游》
11月
21
2023
(感謝授權劇照:臺北木偶劇團|薪傳歌仔戲劇團|真雲林閣掌中劇團 |李靜芳歌仔戲劇團/設計:王景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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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蔡佩伶(專案評論人)

改編的直覺想像或許是把作品從特定形式轉化成符合另一種形式的狀態。例如:漫畫到電影的改編。但改編也可以是針對母題開展的新構或重探。後者的「改編」側重延伸創造的層面,將母題視為創發的起點,創作者企圖超越第一種形式面的改編,創作意識較強烈。《劍俠秦少游》在我眼中更接近第二種改編模式。

劇情描述劍痴秦少游(李佩穎飾)因沈迷龍淵寶劍遇襲,被武痴蘇小妹(林芸丞飾)所救。秦少游一見傾心,為求愛投詞鵲橋仙至蘇府參與比文招親,蘇軾(李郁真飾)見文惜才欲為兩人牽線,無奈蘇小妹執迷不可解的傳家寶物《青蓮劍譜》。江湖豪強龍大(劉建幗飾)性喜收藏,擄走蘇軾,飛書要求以《青蓮劍譜》換質。蘇小妹陷入危難,她和秦少游的心理距離卻因此拉近。 

劇作貌似尋常的才子佳人劇碼,細節埋藏編劇巧思,並延伸出某些情愛以外的個人思索,致敬豫劇原作《秦少游與蘇小妹》,兩者相生輝映。原作妙趣主要建構在已知/未知事實、喬裝改扮和探情思的交疊,再層層推翻前情。《劍俠秦少游》的策略則從重塑人物認知開篇。秦少游不是文人才子,成了劍癡才子。蘇軾成了擅武文人。蘇小妹不只是才女,還是熱衷費解劍譜的武痴女俠。多次出現小妹搭救秦少游的情節,將傳統戲預設代以女強男弱的反差趣味。武在劇中與文比肩共同推動劇情,且帶出演員發揮的做表空間。例如一開場秦少游遇龍淵寶劍見物起興,心馳大唱吟詩調,將外境拋諸腦後,遇襲而護劍奔竄,蘇小妹見狀出手相救。秦少游如見神女下凡,夢境之歌前奏落下,全場節奏放緩,蘇小妹的武戲幻化慢速劍舞。詠物到詠人的情迷場景形成超現實物理流動,讓觀眾感受秦少游心緒顯影。另外,為救蘇軾,秦少游獻策膺作《青蓮劍譜》混淆龍大視聽。但他憑空模擬的劍譜漏洞百出,蘇小妹建議依其劍招示範重寫,譜寫過程使秦少游深陷其中。一番失誤巧合構成兩人生情、自我揭露的契機。秦少游自承練武不成的無奈心路,勸解小妹捐棄我執,轉念自在。理解本是老生常談,在宛轉音樂、優美唱詞和細膩身段的點染下,織就無聲不歌、無動不舞的戲曲美感,意境帶有一絲哲思的通透。 

不只文武相生的交融感,輕喜劇類型的建構,依然緊守人物和道具的戲味勾織。人物方面,劉建幗飾演擾動蘇府安樂的豪強龍大,定場群舞下起鈔票雨招搖鬧台,安歌反用一系重韻味的江湖調、火炭調、雜念調。落腮鬍搭配皮草披肩跳出紗綢為主的衣裝造型,從扮相到表演質地隱約混合了淨、丑兩門行當,反派懾人威勢因外型設定和表演造成的反差帶有戲謔趣味。本次蘇小妹由林芸丞飾演,扮相英氣,眼波流轉嬌俏,唱唸圓潤甜美。武戲表現令人驚豔,開場的快節奏劍擊過招流暢,塑造出明確的人物性格。兩場戀愛戲充分刻劃出心動而糾結的少女情思。道具方面,貫穿始末的《青蓮劍譜》觸發可見及不可見的衝突,無人可解的寶物埋下伏筆,劇中人物因之各自有戲。劍譜如稜鏡,折射出蘇小妹的執迷、蘇軾的規矩、龍大的蒐集欲望、秦少游未遂的俠客夢。劍譜如鑰匙,連結秦少游的徹悟一瞬,漸悟情節類似關目,主角秦少游的內心節奏因頓悟由虛轉實,主線、支線、嬉鬧與戲肉於此交會,情節和表演化作一招一式貼合鑼鼓的傳統劍舞。投影出追尋和失落彼此相生的永恆圖景。

也許超譯,但最令我興味盎然的是樸實的風格選擇。本劇僅以順敘時空、線性結構、緩釋抒情幾種常見手法鋪陳,大反奇巧劇團系列作品那種實驗嬉耍無極限的姿態。是否編劇劉建幗有意以作品追索戲曲本色?讓演員在舞台透過做表創造空間隱喻,召喚劇本所在的另一重虛擬文字空間,兩者在觀眾的感知世界合一成戲。經翻轉的才子佳人故事,情節角色都輕簡,戲卻黏人。改編的真意或許不在某齣戲裡,《劍俠秦少游》的答案可能是改編不為外物,為敲響觀眾心中的鑼鼓。

《劍俠秦少游》

演出|奇巧劇團
時間|2023/10/15 19:00
地點|高雄市湖內區天真福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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