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時間曾經來過《第三人稱.單數》
11月
29
2021
第三人稱.單數(稻草人現代舞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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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麟懿(專案評論人)


2009年筆者曾參與美國舞蹈節,由舞蹈家Mark Dendy所創作的《Site-Specific Work in DPAC》與《Golden Belt》,並初次奠定了對於「環境舞蹈」(場域特定藝術【1】)的記憶與印象。而後2011年,筆者也觀賞了舞蹈家周書毅的舞蹈旅行計畫,以新北市板橋火車站為起點,開啟了他與舞者們前進各大公眾場域的演出,身體力行將舞蹈帶出了藝術殿堂,且走入人群的環境中與之對話。相較之下,雖然劇場內的藝術能量本身也是如剎那之煙火稍縱即逝,然而走出鏡框式舞台的舞蹈作品,卻更是擁有難以取代的不可複製性,一旦離開了特定場域,作品本身的形狀與意義也可能有所改。環境先於舞蹈,此次稻草人現代舞團所帶來的《第三人稱.單數》雖未必為整個環境所服務,但所激發的衝突,卻也有值得再三咀嚼的趣味存在。


煤礦坑裡的金絲雀,大南門城的時間浪人

美國作家寇特.馮內果(Kurt Vonnegut,1922-2007)曾將藝術家比喻為「煤礦坑裡的金絲雀」,係據說從前礦人進入礦坑時,會帶上關著金絲雀的鳥籠,若坑內空氣惡化,金絲雀會先於人類發現,並提醒人們狀況異常。而羅文瑾在《第三人稱.單數》中將自己比喻成時間浪人,並延續她長期將作品思維放置在哲學經緯的地圖上,小至她與作品的第三者脫離,大至其作品內容和現時劇場主流風格的相比較。稻草人現代舞團的定位與其是如他們自身所描述:「積極開發當代舞蹈與其他領域相互合作」的耕耘者身分,筆者認為他們更近似於傳頌寓言的吟遊詩人。

在《第三人稱.單數》中有一條自帶脈絡的時間軸,與百年遺留下的大南門城相互交疊有所不同,相互衝突下的閱讀雖不是特別舒適,但這異樣的違和感卻也凸顯了所謂「第三人稱」的視角與存在。

第三人稱.單數(稻草人現代舞團提供)

羅文瑾與其舞者的身體美學,同樣如大南門城中的異數,延續了前期舞團《深淵》等尼采的哲學思維,獸、人、超人三種不同層次的水平變化,羅文瑾以外的舞者在某些片段,會呈現兩種流魚抑或是雞群的擬獸肢體,不同於其他創作者的一以貫之,羅文瑾的舞者如作家卡夫卡《變形記》中的主人翁一樣變形。若說人的型態是一種兩腳站立就可以發展四肢的舞蹈行為,那獸的型態多半是壓低重心且不斷地重複雙手符號,相較之下更有攻擊性的某種氛圍。此處的安排雖有些許刻意,既不同於音樂劇《獅子王》的理所當然,也不同於芭蕾舞劇中《柯碧莉亞》的人偶化,有清晰的技巧輪廓可循。但觀眾閱讀上應是無妨,何況表面上的型態只是羅文瑾在寓言時的媒介,獸與獸之間的擁擠、獸與人之間的鬥爭恐怕才是其創作中想警醒世人的題材。

弔詭的是,羅文瑾仍然將一般現世的時間軸放進了作品中交代,因此舞者的身分也在各個橋段中不停蛻化,使觀賞者不免需要尋求更多的個人經驗來進行過濾與分析。


時間在每個人的心中,長相都不一樣

群體與獨立單數的脫離,是《第三人稱.單數》中常用的手法,羅文瑾運用不同的排列組合,讓自己與2021年的新作《巢》一樣被作品分別出來,而舞者人數的增加,如紫花洋裝的女子(蘇微淳扮演)、白色西裝的男人(孟凱倫扮演)與群舞者的抗衡,則有種舊時清朝滿漢兩族裝扮,又或者今時不同人種歧視的既視感。甚至在群舞者攻擊羅文瑾的片段中,隱約看見尼采《善惡的彼端》中人類如一條懸在深淵中的軟繩,以及魯迅《狂人日記》中「吃人」的身影。

《第三人稱.單數》使用了大量的服裝來成為每個片段中的線索,並在最後一幕中讓舞者們齊聚一堂,透過整個大南門城的高低環境,增添了作品的精采度。即使筆者認為這些未必然是作品真正的精采處,卻也不可否認,不同的舞者模樣串起了整個環境與舞蹈的氛圍,也呼應了不同時間軸的重疊,才不至於讓作品有劇場作品於戶外空間錯置的遺憾。

而《第三人稱.單數》唯二的不知名角色,即是羅文瑾將外套拉起蒙面的角色,以及舞者李佩珊一直攜帶著的人偶。一黑一白的對照雖很難去說明在作品中的意義,人偶也讓筆者想起了2007年英國舞蹈家阿克朗汗《迷失之影》與《零度複數》的使用,但一如美國舞蹈家崔莎布朗的《假如你看不見我》,當我們看不見外表長相,或許也是種蒙上面紗的多重解釋空間,觀者可能更專注,可能心裡透射得更遠也說不定。


流行文化的時間浪潮

此處與作品無關,僅是筆者個人分心時的見解,在《第三人稱.單數》中,羅文瑾很有趣地使用了「一二三木頭人」的遊戲,融入了環境中的時光回溯並添增了不一樣的表演形式,然而時下影集《魷魚遊戲》當道,流行文化的深植人心在此處與《第三人稱.單數》形成了程度上的迷因對照。因為與作品原想呈現的內容無關,筆者認為不需要再延伸至相聲瓦舍所擅長的時事嘲諷與藝術家創作時的可能性,但創作者是否需要敏感到對於流行文化的警覺,並刻意地迴避或轉換手法來引導觀眾的思維?在此姑且留下一個提問。


註釋

1、場域特定藝術(Site specific art)意旨為特定場域創作的藝術作品,如義大利藝術家米開朗基羅為西斯汀小教堂所創作的《創世紀》,藝術家在計畫中與創造此作品時把地點的因素納入考量,與鏡框式舞台或美術館展覽作品不同,難以被移動到他處;某些作品甚至會強調作品完成後與在地民眾的互動,抑或是當地的社區經營,如日本「越後妻有大地藝術季」、高雄春天藝術節「環境舞蹈」。

《第三人稱.單數》

演出|稻草人現代舞團
時間|2021/11/13 19:30
地點|台南大南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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