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曲的新編抉擇《聶采霞的心》
8月
02
2018
聶采霞的心(春美歌劇團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240次瀏覽
薛映理(表演藝術部落客)

《聶采霞的心》取材自蒲松齡所著《聊齋誌異》中的〈聶小倩〉篇;臺灣豫劇團於2016年高雄春天藝術節便以其作為基底,打造豫劇版《蘭若寺》。目前最廣為流傳的版本,多為張國榮與王祖賢於1987年合作的電影《倩女幽魂》,奠定世人對聶小倩、甯采霞及燕赤霞三者的既定形象。嗣後亦有其他以聶小倩為主題等相同作品,透過電視電影傳播及舞台演出,使這部經典作品留存於多數人記憶中。

序場自聶小倩(簡嘉誼飾)與夏小瑤(李沛羽飾)的魂魄遭受虎妖控制,指使她們吸取過路旅客精血,引來修道劍士燕赤霞(孫凱琳飾)追殺。燕赤霞奉師父之命,為勘破修行障礙,前往忍辱寺停留七晝夜。書生甯采臣(郭春美飾)赴京趕考路過忍辱寺,為橫死他鄉的旅人捐棺處理後事,用盡身上金錢,只得暫時留居。聶小倩受虎妖(戴子皓飾)控制,意欲以美色勾引甯采臣,再從其身上吸取精氣,卻反被甯采臣君子風範折服,轉而請求甯采臣與燕赤霞合作,助她脫離虎妖魔掌,延伸出二人一鬼的前世今生。

回歸劇作本身,宣傳文案上所寫「我的心我的路,不為過去,只因此時此刻」清楚點出製作核心來自聶小倩、甯采臣、燕赤霞,當前三者合為劇情主線的交融編織。在人物基本設定中,聶小倩遭虎妖控制失去記憶,心中卻仍掛念著生前對她意義重大的「郎君」;甯采臣投胎轉世後,早已忘卻前生;燕赤霞是全劇中唯一保留所有過往記憶,仍舊執著的當事人,為遠離情傷投入修道路,卻又因悟道有礙,在師父的指示下,與師姪妙玄來到忍辱寺進行七晝夜的修行,期能破除屏蔽。編劇巧妙地將現在進行式(聶小倩)+未來進行式(甯采臣)+過去進行式(燕赤霞),三種不同狀態的人物放在同一個平台(忍辱寺)。串接起他們聚集於同地的條件,除了前世因緣,更多的是放不下的過往執著。如何讓同時聚集於忍辱寺的二人一鬼,找到唯一的解套方式?現行時空中被埋下處處線索,結合類《梁祝》的三角關係(梁山伯、祝英台、馬文才),以漫天的蝴蝶投影及白玉蝴蝶墜,在聶小倩與甯采臣拾回過往記憶的片刻相聚時,訂下了來生誓約,完成兩人前世無法相守到老的願望,修補了燕赤霞不願道明的前世因果;聶小倩前往投胎轉世,甯采臣繼續他的旅程,也破除了燕赤霞的修道障礙,三者就此各歸本位,走上不同的人生路。

現代劇場結合多媒體,已是近年傳統戲曲的慣用模式。此次加入偶戲演出,以類漫畫《鬼太郎》風格的戲偶成為妖界軍團,分散於舞台走道中前進,最終才群聚於台上,為劇中反派虎妖站台;運用數塊面板拼裝組合成虎妖面孔,雙眼大放藍光,形塑出虎妖兇猛形象。此戲著重於角色性格的深層形塑及掌握,飾演甯采臣的郭春美已是經歷多場演出的資深演員,舞台上張弛有度,輕鬆掌握善良的書生角色;接演聶小倩的簡嘉誼與春美歌劇團合作多年,與對手郭春美早已練磨出絕佳默契,唱功及身段皆大有精進,因其水袖身段甚多,人物性格較不明確,僅能集中於最終回復記憶與甯采臣相逢之時,結合曲調《樓台會》、《樓台尾》,搭配蝶舞翩翩的多媒體影像,久別重逢的前世夫妻,累積許久的情感一次爆發;飾演燕赤霞的孫凱琳,2017年出演正在動映公司《美男子竇蓮魁》時,飾演竇蓮魁的她,需自二十青齡延展至四十中年,年齡大幅度跨越,一路延續由少至老;與此次《聶采霞的心》保留三人所有記憶,並未轉世投胎,面對甯與聶的重生,經歷情傷且較為年長的燕赤霞,兩者有異曲同工之妙。演員從劇本與排練過程,能「吃」進幾分角色,消化為自身養分,由內而外能夠展現的氣韻,甚為重要。孫所展露出的燕赤霞,在舞台的整體表現上並不服貼,雖能窺出些許燕赤霞的我執與傲氣,卻無法掌握他自受情傷轉入道門,直到了結他未能放下的執著的過程中,所背負的痛苦與掙扎,堆累轉化成為有故事的人。

《聶采霞的心》保留了傳統的身段功法,減少大量新編調的比例,安入多數觀眾耳熟能詳的傳統曲調,奠定本劇最重要的基石;惟偏重於讓演員在前進路上探索角色,逐步建構性格的方式,雖滿足了觀眾一賭台上角兒的美,但劇中人物的情感連結處卻多有斷裂,難以看清導演意欲引導的作品方向,使本劇的投射目標並不明確。邀請現代劇場導演跨界執導,快捷的場景調度,採用影像多媒體協助或取代傳統佈景的存在,避免戲曲落幕換景時的延宕時間,使整場演出節奏也更顯緊密。整合各方迥異元素,使其彙聚為一,是跨界實驗存在的基礎;有別於傳統幕表戲強調演員個人魅力與程式功法,以及文武場樂師組合一次到位的明確性要求;現代劇場則多讓演員之間相互碰撞,修整出演出當下最適合的樣貌,讓演出「長」成世人眼前的樣貌,與傳統戲曲講求明快精準,單刀直入觀眾愛好的方向迥然不同,兩造於創作上仍有許多調合空間。

劇中燕赤霞執絕情劍,甯采臣持仁義劍;絕情是燕赤霞轉入道家修行後,選擇放下一切的決定;仁義卻是甯采臣家族奉行不懈的準則。一方為了私我而選,另一方則為了眾我而戰,除了放下個體的我執,學習如何無畏走向未知旅途,傳播眾我的善良種子,或許才是有緣者如你我,當下交會於此的意義。

《聶采霞的心》

演出|春美歌劇團
時間|2018/06/29 PM 19:30
地點|高雄大東文化藝術中心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春美歌劇團以「創新求變、引領潮流」作為劇團特色,在這作品已表露無遺,而郭春美團長飾演甯采臣,可謂信手拈來、渾然天成,演技精湛並能透過眼神將細膩的情緒表現出來,聲音實柔並濟,高音聲線的詮釋亦有個人風格。(蔡諄任)
7月
14
2018
筆者大膽假設,刻畫忠孝節義的傳統戲曲功能,可能曾為普羅大眾提供了親近高級文化資本的想像。如今隨著歌仔戲從電視走向劇院,一路開拓更多受眾,卻受限於「經典化」。而鴻鴻取自德國的活水,儘管在現代而言仍是保守的意識形態,卻正好因此賦予這齣「歌仔—歌劇」進步改編的合理性。
6月
14
2024
「和解才能向前走」是一個美好的願景,透過良好的戲劇鋪敘,的確很容易達成觀眾的共鳴,但卻因此忽略了這樣的視角其實是既得利益的視角、與加害者站在同一陣線。以「要求受害者放下」的論述,揭示「和解才能向前走」的願景,在我們這個歷史感斷裂的島嶼上,卻感動了無數觀眾,無異增加了轉型正義的難度
6月
14
2024
明華園的《散戲》,有笑有淚,悲喜交加,通俗討喜,但無論是阿珠姐的無奈,秀潔的悲情,或整個戲班的荒腔走板,都是那麼直接而明白,而少了讓人細細品味的餘韻,全劇結束在歡喜的大合唱聲中,預告「一個黃金年代會擱來」,讓《散戲》成了歌仔戲轉運成功敘事中的一個小小註腳。
6月
07
2024
變化的舞台,高起的台子,既可以是寺院,也能是山崖、排練場,燈光和投影豐富,天人的形象宛如浮世繪的畫作,飄於台上對應劇情,很是立體。古代的衣服及妝容精緻,音樂則是歌仔戲曲調及現代劇,兩種唱曲,傳統和現代相合,曲調悠揚。
6月
06
2024
《青姬》沒有華麗浮誇的大製作場面,有的只是三、四位演員展現乾淨俐落的身段,以及發揮真摯深情的唱腔,於單純故事線的牽引之下,卻在觀眾心底悄悄醞釀愛恨的醇厚,發酵的滋味不斷迴還反覆,散發綿綿不絕的憾恨餘味。
6月
06
2024
如果將「歌仔音樂劇」視為作品風格或類型看待,音樂自然是《相看儼然》的內在骨幹。劇情在劇本故事和當下情境變幻,複數鏡框時空的出入或轉場都依賴音樂引領。現代場景導入鋼琴、大提琴和電子音色的質地,一段段略有相似感的弦樂節奏律動淡入淡出,打造出可辨識的空間;無痕銜接起綿延的時空流動。配樂、音樂劇歌曲和歌仔聲腔建構表演之外的音景,音樂不只是戲的輔助者,在物理面自成獨立星系。
6月
06
2024
從實驗劇角度審視,《青姬》外在形式創新突出,舞台設計以「斷橋」為主體,並突破鏡框舞台,「雙面台」設計讓觀眾面面欣賞演出角度,考驗演員表演能量。而現今多媒體動畫發達,全戲僅用燈光流轉時空,定調角色心境,無過多炫目,保有戲曲虛擬與抒情性,以簡御繁,重新觀照戲曲本質。
6月
05
2024
相較於明華園戲劇總團其他八仙故事多以「角色經歷何種苦難、如何得道成仙」為主軸,此版本《何仙姑》並未交代何仙姑成仙緣由,故事主線為「如何從男神何仙人化為女神何仙姑」辯證其中男女性別轉換的問題,並以道家的「陰中有陽、陽中有陰」去思考非二元對立的性別關係。
6月
05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