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六號」女工紀事——淒美卻無力的海:《聲景紀實音樂劇場-旗津白玫瑰.25紀事》
1月
22
2025
聲景紀實音樂劇場-旗津白玫瑰.25紀事(新古典室內樂團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549次瀏覽

文 廖建豪(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碩士班學生)

2024臺南藝術節《聲景紀實音樂劇場-旗津白玫瑰.25紀事》,以1973年發生於高雄旗津與前鎮加工出口區間的渡輪沉船意外為起點。當時正值經濟快速成長的年代,載滿七十位女工的「高中六號」因超載與機械故障導致翻覆,釀成二十五位女工罹難的悲劇。作品由此展開,分為〈軌跡〉、〈選擇〉與〈回家〉三幕。透過類紀錄劇場的形式,作品播放在旗津採集的訪談音檔,記錄在地長者與年輕人對生命經驗、歷史記憶及家鄉情懷的述說,描繪於經濟快速發展年代的女性,在國中即投入勞動力市場的日常勞動、進入加工出口區後的工作生活、接觸新奇事物的初次體驗,以及生命在渡輪意外中戛然而止的瞬間;最終,作品從生命終結的海再次出發,以音樂描繪沉入水中的亡者,並以展現今日旗津長者與青少年對這片海洋的情感作為結尾。

演出採音樂家同時擔任表演者的形式進行,幾乎全程無台詞,而是透過肢體與音樂來演繹各幕情節。首幕中,舞台上整齊擺放著幾組白色球鞋與藍色長袍,隨著訪談音檔的播放,長者們逐一講述彼時就業的貧瘠與工人生活的艱辛。同時,表演者陸續走向舞台,在清晨薄霧的籠罩下,穿上藍色長袍,象徵無數藍領階級的勞動者在黎明時分準備迎向一天的工作。他們走向港邊,搭上渡輪,橫越一片藍色的海洋,奔赴彼岸的加工出口廠,支撐起台灣經濟的發展。有趣的是,此刻播放的訪談音檔不僅包含對旗津女性長者的訪談,還融入當代居住於旗津的青少女之聲,形成一種時代對話的意象:過去的長者在重男輕女與經濟快速成長的年代,往往無法繼續求學,而如今的女性儘管有求學的機會,卻也無可避免地踏上離鄉打拼的旅程,延續著一條跨越時代的生命軌跡。

聲景紀實音樂劇場-旗津白玫瑰.25紀事(新古典室內樂團提供)

勞動力市場號召女性踏上移動的宿命,前往彼岸的他們在承擔勞動之餘,也接收到都市生活的刺激,視野因此逐漸擴張。在作品的第二幕中,女工們於假日悠晃港邊,觀看演奏樂器的表演者,感到既新奇又興奮。充滿活力的配樂彷彿化作加工出口區的地方景觀,為女工的生命注入新的動力與視野。舞台上的女工對表演者的樂器與隨身物件充滿好奇,進而與音樂家搶奪樂器,以不同方式把玩,配合演奏歌手黃乙玲〈孤女的願望〉與口簧琴清脆的聲響,場面頗為逗趣。這一情景多少描繪了加工出口區象徵的現代化進程:勞動者固然因離鄉背井承受挑戰,但也在移動過程中展現對現代性新生活的渴望與好奇,進一步體現女性對自我期許的追求與未來願景的展望。

第二幕之二則中斷了先前輕快的敘事,原本滿載對美好未來充滿期待的女工的渡輪,因翻覆意外戛然而止。鑼鼓聲響打破了一切願景,五位表演者依次敲響銅鑼,每一聲沉重的迴響都象徵一段生命的掙扎與逝去。一位象徵女工的表演者在每記鑼聲中奮力掙扎,終究無法抗拒沉入海底的命運。這些鑼鼓聲不僅標誌了生命旅程的終結,也傳遞出遺族家人的悲鳴與哀痛。到了第三幕,一層薄紗般的大幕緩緩降下,藍光灑落,營造出如海面之下波動的幻影。音樂家攜各自的樂器演奏,投影畫面呈現表演者移動的延遲幻影。眾人躺下,各種樂器發出的聲響如同沉入水中的悲鳴,不同的聲音質地與共鳴,描繪罹難女工各自的生命形象與命運。

接著,第三幕所有象徵沉入水底的表演者,各自坐上椅子,或許象徵著每個人的歸屬之處,而無需浮萍無寄地漂泊。表演者們此時以各種不同的方式發出聲音,包含滑動杯壁的共鳴聲、含滿水的漱口聲、短促的撥弦聲與不斷發出的嘆息聲,仿若一種不幸罹難者在水中的有苦難盡,或僅能透過各種非語言的方式進行回到家鄉的渴望,卻只能命沉大海而終究不及回返。最終,作品再度播放了受訪者對於旗津家鄉與海的感受,此時的訪談內容,主要是對於海洋的個人情感,以及青少女們盼望年老後仍能回到旗津家鄉的期望。

聲景紀實音樂劇場-旗津白玫瑰.25紀事(新古典室內樂團提供)

整體而言,作品透過場面調度與燈光效果,補充了音樂的抽象性,並且以肢體演繹,避免讓觀者無法理解每幕所要表達的內容。然而,首先有一個小問題是,訪談的播放作為作品中唯一的口語敘事,但往往在音樂演出的橋段相互抵銷,導致觀眾難以清晰聽懂訪談者的內容;而比較大的疑惑是,儘管整體對女工生命經驗的藝術性演繹動人,但作品更多表現的是旗津受訪者對家鄉的個人情感,卻似乎難以清楚呈現以1973年「高中六號」女工沉船事件為命題的政治議程與核心辯證。這使得作品與觀眾的討論變得侷限。觀眾無法從中看到女工與其他工人的獨特之處,也無法理解翻船事件的背景與原因,更無從體會自身與當時的旗津或女工的關聯性,甚至未能探討當今生活與當時女工經濟的關聯。

其中有效的線索或許是訪談者自述女性放棄學業而提早就業的情況,這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當時社會中重男輕女的觀念,並成為促成大量女工的因素之一。然而,要對「高中六號」事件提供更完整的理解,重男輕女的價值觀必須與此事件的其他關鍵資訊結合。舉例來說,渡輪的超載與全勤獎勵機制之間的關聯性是什麼?【1】渡輪翻覆與港區安全管理之間有何種聯繫?【2】更重要的是,同有男性工人,為何此次事故中的所有罹難者都是女性,這是否僅是一種巧合?【3】這些關鍵問題指向的是,當我們將焦點放在女工渡輪沉船的社會事件時,應該進行更為全面的反思,以幫助我們釐清性別分工、經濟市場、產業背景、監管機制、重男輕女價值觀如何交織,並促成女工命喪渡輪的「意外」。然而,當結構性的觀點在女工議題的對話中有所缺失時,作品最終容易停留在死亡的純粹描繪上,女工的身份可能僅隨著「意外」而成為「偶然」,而音樂、肢體與燈光所演繹的女工罹難事件,容易成為對死亡的藝術性哀悼,陷入見樹不見林的困境。固然淒美,卻也無力。


注解

1、〈【奇案回顧】為領200元全勤獎 70女工擠爆小舢舨旗津外翻船 25妙齡女殞命〉,中時新聞網,2021年4月15日。

2、〈高中六號〉,台灣沉船史與水下文化資產資料庫。

3、〈高中六號沉船事件救難者-葉永雄口述〉,國家文化記憶庫。

《聲景紀實音樂劇場-旗津白玫瑰.25紀事》

演出|新古典室內樂團
時間|2024/12/07 19:30
地點|新營文化中心演藝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
他的存在彷彿只由手機訊息驅動,沒有刺激,就沒有行動。這個設定帶出的問題是,如果主體本身已空洞化,沒有展露傳統意義上以自主性與意志為核心的「人性」,那麼企業究竟從他身上換取或剝奪了什麼嗎?
4月
21
2026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4月
16
2026
這段劇情,透過疊合了不同角色在面對不同情境下,對花崗靖子說出的同樣話語而呈現。同樣的話語,在不同語境下,呈現截然不同的意義,反覆拷問著靖子的良知。
4月
1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