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而青春,冷熱皆宜《賣鬼狂想》
8月
11
2014
賣鬼狂想(國光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902次瀏覽
謝東寧(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剛到巴黎前幾年,發生了一次印象很深刻的劇場經驗,是在巴黎歌劇院看一場舞蹈演出,由三位風格迥異的當代編舞家,為巴黎歌劇院芭蕾舞團編作的三支舞作,在欣賞演出之前,我以為歌劇院芭蕾舞團應該都是跳《天鵝湖》、《吉賽兒》之類的古典舞作,所以對於三位當代編舞家的名字,出現在演出宣傳上這件事,真是好奇。

節目進行到第二個作品,也就是蘇珊‧琳卡Susanne Linke編的舞作之後,我再也忍不住,轉身問隔壁看起來雍容華貴的法國老太太:「親愛的女士,請問您覺得剛剛的作品如何?」。我之所以如此冒昧詢問,是因為舞台上的芭蕾伶娜們,沒有在跳所謂的「芭蕾」,相反地,正在進行前衛的觀念舞蹈,而觀眾席的觀眾,大部分都跟平常歌劇院古典節目的觀眾一樣,所以我不敢說出口的是,如此「反傳統」作品,難道不挑釁嗎?

老太太不但禮貌性地回答我舞作很不錯,還分享了她的一些看法。後來我才知道,這個成立於1669年的老牌芭蕾舞團,除了經常性的經典定幕作品,每季還會安排不同風格的編舞家為舞團工作,當然也包括新銳、前衛的創作者,如此一方面舞者可以學習不同的身體觀念,再者,也可以為古典芭蕾,注入當代創新的活水,最後,觀眾也被教育得視野寬廣。

如此來看國光劇團,我想此次由王友輝策展的「小劇場‧大夢想」,跟巴黎歌劇院,為古典尋找當代的精神十分相近。而本屆(第二年)的壓軸戲,由國光劇團擔綱的《賣鬼狂想》,兩位年輕編(邢本寧)導(宋厚寬),對於京劇古典形式毫無負擔的放手創作,不斷地在三面式舞台與觀眾無距離地打成一片,三位精彩演員(陳清河、謝冠生、陳富國)不時輕鬆出入於劇情與舞台之間,老故事雜揉各種現代時事、流行文化,不但讓「京劇」頓時年輕了起來,當代劇場理論的「疏離效果」、「後現代拼貼」也可套進分析,著實是一次相當成功的實驗演出。

《賣鬼狂想》故事來自神奇怪異故事《搜神記》的《定伯賣鬼》,原來是描寫宋定伯用智謀制服鬼的滑稽故事,編劇卻從這個智謀(騙術)著手,擴大了格局,借古寓今來反應民主台灣的各式紛亂「假」象,更從劇場「以假寫真」的特質,將觀眾也一起拖下水,藉著觀眾的介入(回答真的有羊),讓這個騙術可以繼續進行下去,並且經過一番波折到了最後,當買羊人死了變成鬼,還要繼續賣他的羊之時,頓時升起一種荒謬劇場式的生存哀傷。

新編的故事是,定伯牽了一頭羊(看不見的鬼),賣給落榜的書生,書生想轉賣賺錢,以便隔年可以賄賂考官金榜題名。但是書生遇見了鬼(傻優人),鬼當然不買這頭假羊,但是書生冒充閻王爺,鬼便向閻王爺申冤,而後者要前者陪他將這頭羊賣掉,就在兩人渡河的時候,鬼發現閻王爺根本是假冒,他不但沒揭穿,還假扮第二頭羊讓書生繼續他的發財夢。結果最後書生賣假羊的舉動,被眾人揭穿,遭吐口水而死(一如傻優人當初被皇上的口水吐死),而就在變成鬼之時,書生還是繼續要賣羊,並碰見了飾演定伯甲的演員,不過此時他飾演的是定伯乙,一種「永劫回歸」無限循環的悲劇性宿命。

舞台很重要的意象,是從天而降的金色大毛筆,與當成背景的紙張字墨,舞台上放了兩顆印章(Cube)當可用的大道具,由此延伸的是書生手上的一本「聖賢書」(或「生死簿」),以及當成羊(或筆)的鞭子。由此延伸兩條路線,其一是知識(或當權者)的力量,其二是買賣羊的商業力量,兩種看起來都是可以上升的力量,但求取的方式,竟然都是爾虞我詐的騙術(買賣看不見的鬼羊)。於是理想與現實/知識與金錢/靈魂與魔鬼…這種種的扞格,將原來宋定伯一人智勇雙全的小故事,擴大為隱喻今日社會亂象的文人情懷。

年輕導演沒有什麼包袱,開心地運籌帷幄,除了影像表現稍弱,其他四平八穩。三位專攻丑角的演員自然是葷素不忌,在與觀眾近距離精彩的插科打諢中,還扮成可愛的小羊,娛樂效果十足。而文武場除了正經的鑼鼓點、音樂之外,模仿「我是鬼」的胡琴聲,或流行歌曲「感恩的心」都來,在如此歡樂的氣氛中,表達的卻是編劇「貝克特式」的老靈魂感傷。《賣鬼狂想》也成了內外行各取所需(熱鬧/門道)的精彩好戲。

《賣鬼狂想》

演出|國光劇團
時間|2014/08/09
 14:30
地點|國光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編劇與導演巧妙利索的移植與拆解重組,遵循著戲曲程式的基本規範,融入矛盾甚多但不顯突兀的實驗觀點,提升戲曲自故事本體新編改造的無限可能。(王妍方)
5月
19
2015
本劇可說是近年少見將演員推到第一線的小劇場作品,將丑角靈活多變的藝術風貌發揮得淋漓盡致,演員幾次的臨場抓哏更是讓劇場中充滿笑聲。整體舞台氛圍流暢躍動而不板滯枯燥,編導演三方的契合,保證了此劇的娛樂及可看性。(王照璵)
5月
01
2015
《賣鬼狂想》以丑角傻得親切的姿態,一會兒咚咚咚地跑進觀眾席區,一會兒要拉著觀眾參與情節,這樣的互動卻一點壓力也沒有,彷彿邀請大家參與他們的遊戲行列。 (郝妮爾)
8月
14
2014
「丑角」,用於插科打諢、作為調劑,多半是個配角。「丑戲」亦是如此,內容多半玩笑戲謔,難登大雅之堂,往往讓觀眾笑過即忘。以「丑戲」作為主軸的《賣鬼狂想》,卻在編劇上讓我們看到本來看不見的深度。(吳岳霖)
8月
12
2014
筆者大膽假設,刻畫忠孝節義的傳統戲曲功能,可能曾為普羅大眾提供了親近高級文化資本的想像。如今隨著歌仔戲從電視走向劇院,一路開拓更多受眾,卻受限於「經典化」。而鴻鴻取自德國的活水,儘管在現代而言仍是保守的意識形態,卻正好因此賦予這齣「歌仔—歌劇」進步改編的合理性。
6月
14
2024
「和解才能向前走」是一個美好的願景,透過良好的戲劇鋪敘,的確很容易達成觀眾的共鳴,但卻因此忽略了這樣的視角其實是既得利益的視角、與加害者站在同一陣線。以「要求受害者放下」的論述,揭示「和解才能向前走」的願景,在我們這個歷史感斷裂的島嶼上,卻感動了無數觀眾,無異增加了轉型正義的難度
6月
14
2024
明華園的《散戲》,有笑有淚,悲喜交加,通俗討喜,但無論是阿珠姐的無奈,秀潔的悲情,或整個戲班的荒腔走板,都是那麼直接而明白,而少了讓人細細品味的餘韻,全劇結束在歡喜的大合唱聲中,預告「一個黃金年代會擱來」,讓《散戲》成了歌仔戲轉運成功敘事中的一個小小註腳。
6月
07
2024
變化的舞台,高起的台子,既可以是寺院,也能是山崖、排練場,燈光和投影豐富,天人的形象宛如浮世繪的畫作,飄於台上對應劇情,很是立體。古代的衣服及妝容精緻,音樂則是歌仔戲曲調及現代劇,兩種唱曲,傳統和現代相合,曲調悠揚。
6月
06
2024
《青姬》沒有華麗浮誇的大製作場面,有的只是三、四位演員展現乾淨俐落的身段,以及發揮真摯深情的唱腔,於單純故事線的牽引之下,卻在觀眾心底悄悄醞釀愛恨的醇厚,發酵的滋味不斷迴還反覆,散發綿綿不絕的憾恨餘味。
6月
06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