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合作的劇場敘事,跑了多遠?《RUN》
9月
17
2020
RUN(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李欣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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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美英(專案評論人)

這是一個插畫家/繪本創作者包大山的劇場呈現,《RUN》採用了黑盒子劇場空間裡的類鏡框式表現手法,而且舞台的後半段以黑灰、淺白等色調處理,將立體空間製造出平面化的視覺效果,是這個作品開演前引起筆者留意的第一個鮮明特點。

從平面圖文跨界到劇場展演,實屬跨越幅度不小的不同創作媒介。不難想見箇中挑戰難度與整合強度之大。這部分可參見本作品的創作顧問石佩玉撰文所述,【1】可說完全切中本質問題,也是筆者最感興趣的觀察重點。

黑暗中,作品從影像起動,舞台上投放了一個墜落的人形、直直墜落著,一瞬間,舞台上的門被打開了,出現一個小女孩造型的演員(黃凱臨飾)。這樣的方式:從影像轉換到劇場,從手繪圖像到演員現身,大致構成了整場表演的創作手法。

接著,猛然迴音聲響,舞台地板中央現出一個洞,升起一本圖畫書。小女孩被告知:「鳥人在這本故事書等你」、「把故事說完,才能見到他。」爾後,書頁一翻開,(有如立體繪本的方式)站起一隻黑色鳥人。之後,小女孩開始奔跑、跳舞,一路被提醒「你要把故事說完,才能見到鳥人」。

於是,漸漸地,筆者感覺坐在劇場的觀眾們,一再接收圖像式的影像為主導表演的語彙,看著舞台上手繪畫面和演員現身的輪流登場,心中默默升起一個疑問的聲音:這是一篇動態繪本?是繪本的身歷聲的閱聽轉譯?

再來,情節略有轉折。一個翻頁的動作,小女孩手上的繪本全是空白的,驚慌之中,以回音重複迴響著小女孩的問句:「你是不是鳥人」,以及後面的連續問話:「你也會有煩惱嗎﹖……你也會害怕寂寞嗎?」迴盪的聲響聽來倒是比較像一種自我對話的舞台寓意──小女孩所追尋的鳥人,或許其實即是她自身所嚮往、所匱乏、所自許完成的生命形象。終於,小女孩下定決心:「我要走進黑森林去找鳥人。」即使在森林中遇到了巨大的黑蜘蛛、吃了毒頻果,差點變成一朵漂亮的花朵而被留置在黑森林,她仍然堅持繼續前行探尋,因為「我想像他(鳥人)一樣自在」,於是小女孩鼓起勇氣攀梯上了半天高,只見鳥影一飛閃過。

RUN(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李欣哲)

筆者認為,至此表演文本的構成,運用了童話的元素,如《愛麗絲夢遊仙境》的主人翁墜落登場、「黑森林」歷練故事主角的重要原型、生日許願的魔力(劇中的的台詞:「想想最想要的是什麼,那朵花會幫你實現。」、「只要看過鳥人就會變得幸福。」)都俱備了某種童真單純的美感、象徵成長的意義。可是,在主要角色小女孩身上所展現的行為意志,我們比較能夠感受到的是一種美麗的嚮往、固執的心情,至於她為何動念、何以堅持、何以需要找尋鳥人,如果觀眾可以在整段表演中獲得更多情節發展動力或角色動機、環境驅迫力等因素的相關資訊,相信有助建立更完整的戲劇張力、更深刻的劇場感動力。這部分的缺遺,筆者揣想,應是與繪本的閱讀模式和劇場表演語彙的解讀路徑相異有關──前者可供讀者於書面圖文往返漫行,來回翻閱之間累積感受、想像;後者則需要通過現場身歷聲的總體呈現與接收,而且每個當下的時刻不斷在流逝變化。

接下來,一個轉場,小女孩蛻變成老態龍鍾的模樣。當演員黃凱臨變身的紅帽老人微微顫顫的一邊吃藥一邊數落著一列日常耳熟能詳的高齡疾病和各種營養補充品:高血壓、心臟病、糖尿病、維他命E……當場聽到觀眾席共鳴的笑聲,頗有生活的共感;再者,這段除承續了上半場演員和影像輪換現身的基本邏輯之外,舞台上出現了演員所扮演的劇中角色被吞入影像中的大海鯨魚肚,還有演員被影像中的鳥人負載著翱翔天際,可說是整場最有劇場空間感的場面調度,終於打破了二維視覺畫面與三維舞台設計的界限,創造了表演文本和舞台設計的連動。

此段唯一奇怪之處在於後來(演員所扮演的)老奶奶現身之時,影像中有個手繪的小女孩張開雙手和鳥人繼續一起飛行,使得此處產生了一個分歧,違反了之前的輪換邏輯,如果此處的並置不是一種疏誤,或可作為開放性的詮釋,以此影像與演員輪換邏輯的破口創造了一種天馬行空的自由逸趣,然,以其前後的銜接,筆者仍感有疑。

演出的最後,紅帽老奶奶的話語帶回了「一個奔跑的女孩」,緩緩道出「說著說著,好像那些故事不再只是故事」,說完,老奶奶背過身去,一一脫下假髮、寬外套、橘色衣裙,回到了開場那個小女孩的角色造型。鳥人現身,小女孩微笑,奔跑,離場。

到此,無庸置疑的是,整個作品的敘事形式看來完整,屬於一種首尾相互咬合的環狀結構。然而,相應於繪本的閱讀模式,這段劇場的觀演經驗,對於故事情節和角色內在的建構,筆者感覺進展不多,甜美豐富的視聽旅程之餘,有所不滿足。

RUN(臺中國家歌劇院提供/攝影李欣哲)

回歸作品主題,藉由「一個喜歡說故事的女孩,在眼前的到路上迷失了方向,開始對自己產生許多的疑問。她想到了故事書裡傳說中的鳥人:……(略)……於是女孩開始追尋鳥人,奇幻的旅程蛻去了女孩的模樣,但成為女人的她卻告別鳥人,讓一天天的日常引領她步入老年」,【2】從作品的命名到表演文本的關鍵字「RUN」,自然有其相合的道理,也讓筆者想起《紅色的天空》劇中養老院一場一個角色「二馬」面對年輕高中學生來訪所說出的寓言故事,一隻耗子的奔跑,傳達了老生常談卻也無法反駁的人生圭臬:活在當下;生命要各自體會,慢慢走;走急了,不過是虛度一生。【3】

生命,總是神祕奧妙的一種存在。生命的況味,也總是值得一再創作闡釋。關於《RUN》文本情節的敘事結構,讓人聯想起《如夢之夢》序場詩:「在一個故事裡,有人做了一個夢;在那個夢裡,有人說了一個故事」,只是,從故事的起點到表演的終點,無論是快捷短暫或是漫長緩歇,都期待繼續豐厚過程的肌理。

註釋

1、創作顧問石佩玉〈A+B=A?等於B?還是會等於C?〉如是書寫:「繪畫是平面閱讀,而劇場是包含表演、空間、音樂、視覺效果等多元綜合的臨場觀賞。繪畫的創作過程絕對是個人意志獨立實踐,劇場的創作過程講求團隊合作。而繪本因為包含圖文,創作思維又更加複雜,敘事佈局以圖附文或文配圖,是非常詩意並且可以反覆閱讀。戲劇敘事推進需要戲劇結構,讓觀眾可以在ㄧ獲兩小時內理解全劇所表達的情境情節。以上,無論是創作本身或是工作方式,這是兩個世界。要把兩個不同世界的藝術家們放在一起,彼此有辦法互相聆聽?雙方能取得創作共識?」見《RUN》節目單。

2、摘錄自〈作品介紹〉,《RUN》節目單。

3、參閱賴聲川:《賴聲川:劇場》,第四冊,台北市:元尊文化出版,1999年,頁69-75。

《RUN》

演出|包大山、洪健藏、黃凱臨
時間|2020/08/30 14: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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