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台的再實驗、英雄的再定義《壵》
5月
19
2023
壵(真快樂掌中劇團提供/劇照林筱倩)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213次瀏覽

文 蘇恆毅(專案評論人)

真快樂掌中劇團近年來的作品,從《王爺飯》、《孟婆‧湯》、《一丈青》、《掰》等作品,無論是家族故事、布袋戲美學的實驗、人偶關係等主題,均有所嘗試與創發,並於《指忘》中有統整性的收束。而這些作品也確實為臺灣的布袋戲演出走出新的、且是可以被實踐的路。

本次的《壵》,看似從臺灣戲曲藝術節的主題「英雄‧超時空」的命題作文,而自《喻世明言‧羊角哀捨命全交》取材,透過賢士、義士、烈士討論英雄的意義究竟為何,也同時對布袋戲舞台美學此一議題,亦有延伸性的製作。

《壵》的舞台使用,是以白色布幔營造出雪地與冥河的意象,同時也作為劇中皮影戲映射楚元王與秦始皇的權威身影的布幕,也由於劇中並無彩樓等固定的戲台,因此演師亦會隱身於布幔之中操偶,使演師本身即是戲台。此種操作形式,在《孟婆‧湯》中均曾出現過,且舞台的自由設置,於《一丈青》中透過戲箱的設置亦可得見。但相對於過往演出,《壵》則是傾向在演出偶戲時,將演師「隱藏」,藉以突顯出地母的凝視,進一步令觀看的角度並非只是「觀眾-戲偶」的雙方投射,而是「觀眾-戲偶-女神」三方投射下,英雄在悲壯之後的蒼涼關照。


壵(真快樂掌中劇團提供/劇照王弼正)

演師隱藏於布幔之後,說書人卻現身於觀眾之前。柯加財的聲音極富韻味,無論是在講述故事、或詮釋角色,都讓人沉浸在演出中。且此說書人的身分,也將舞台上的時空進行切割:一為主線的英雄故事,二為從日常生活中的情境帶出布袋戲的存在意義。

在日常情境中,柯加財是演員,而飾演地母的劉毓真則為打掃阿姨,打掃阿姨對於表演的疏離、演員扮演的布袋戲演師則有著執著的熱情,兩相對照,與主線演出中,英雄對於成就的執著感、以及地母凝視卻不介入的現象相呼應,也點出布袋戲在日常生活中的現象:一般人對此表演藝術的疏離與淡漠。

至於英雄故事的演出主線,雖取材自〈羊角哀捨命全交〉,且依循原著脈絡進行敷演,卻將荊軻與高漸離刺秦王之事有更多著墨,透過楚元王與秦始皇兩個偶本為一體,表現出帝王的兩面,藉以延伸出兩組英雄敘事的不同背景,以及後續故事的發展,本無可厚非,且兩組人物面對的世態,也確有各自的悲壯情懷。但小說後半,雙方為奪香火而起爭執一事,演出並未對此衝突有更多的詮釋與說明,只以「為爭一時英雄名,少年英雄白骨冷」帶過,反倒顯得英雄器量狹小,全無生時的英豪,只有左伯桃為解羊角哀之危而自刎的悲壯在此提升。

從劇名可見,《壵》是要討論賢士、義士、烈士此三「士」的英雄意涵,但從雙方爭香火的兩敗俱傷,只成就了左伯桃之義;地母的凝視哀憐,似乎在說:生時名聲與死後受饗,都是浮名、終將雲散。既如此,無論是羊角哀與左伯桃、或是高漸離與荊軻,他們一生追求的、以及作品要帶給觀眾的,究竟是什麼?是犧牲的壯烈,還是終歸黃土的虛無?若只是應了地母在蒼茫中的關懷,那世間的英雄將不復存在。

此外,劇名的「三士」字形意象似乎也成了作品製作的束縛。演出前,觀眾席前擺放了四尊戲偶,而演出時,四個角色也都各有戲分,已讓觀者期待四個腳色平分秋色。但在雙方爭鬥時,高漸離與荊軻合為一個大偶,似乎是為符合字形意象,而將高漸離再次從民間的記憶當中隱藏於荊軻之後,但高漸離只能是如此嗎?在三士的意涵之外,高漸離的生命情調或許可以形成三者之間另一種不同的聲音。

整體而言,真快樂掌中劇團對於布袋戲舞台美學的實驗是成功、且可反覆被驗證運用的,接下來不管在人偶關係、或是舞台空間上,究竟還能夠開創出何種演出方式?讓人期待。

《壵》

演出|真快樂掌中劇團
時間|2023/04/15 19: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我們可以看見《壵》的舞台佈景呈現相當複雜,不僅翻轉了觀眾對於布袋戲固定舞台、視角的印象,另一方面,他們也似乎正在「再現」布袋戲的舞台是如何組裝與搭建——包含柯加財的布袋戲口述、樂隊的演奏與歌聲,以及透過地母的白色服飾及佈景的大白布所創造出的雪景。
5月
03
2023
劇中對秦檜本身的描寫有些隱惡揚善,這場權謀之下的惡名引至趙構有除岳飛之意,秦檜係為趙構擔罪名,以及聽妻之言而狠下心除去政敵,但劇中簡化的描寫使得歷史的複雜性減損,便不易理解戲劇的安排其來有自,觀眾體會到的可能是為秦檜洗白的意圖,若能強化秦檜在這兩條脈絡底下的掙扎與衝突,必定是齣發人深思的歷史大戲。
6月
26
2026
換句話說,《天堂客棧》的媒介配置是詮釋性的,承載明確的教育意義,而《豆花公劇場版》的媒介配置是為了生成不同世界,透過形式調度去擴張失敗的存在形式。前者生產的是答案,後者生產的是世界。
6月
26
2026
作品尾聲傳唱著雌雄莫辨的歌謠,但《趙氏孤女》要探討的絕不只是「女扮男裝」這麼單一的課題。重探經典,尋找性別定位一直都在編劇蔡逸璇筆下執著努力著,冀盼在持續燒腦後依然能在「編劇先行」理念下,創造漂亮的「演員劇場」!
6月
18
2026
《趙氏孤女》除了將趙氏孤兒改換性別為女性,思索女性如何面對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權力傾軋場域,同時也挖掘程嬰與程妻的內心世界,讓人物更為立體化。
6月
18
2026
這樣的演出陣容可能復刻七十二年前的情慾因果舞台嗎,問題不在技術,而是心理層面。無論時代更迭,人心情慾永遠需要出口。對2026年的戲曲演員來說,傳統藝術如何嫁接當代社會、習藝者如何順利投身就業市場,恐怕是更真實的焦慮。因此應該提問的是:這個舞台是否為此焦慮提供出口、或新增想像空間?
6月
18
2026
《金銀天狗》承載了宏大的劇情線,也給了我從當代女性視角審視傳統性別困境的思考空間。劇中不論是禁忌情慾的肢體分寸、神怪的陰陽雙聲,乃至於重現日治改良戲的經典元素,皆展現了編導與演員成功將傳統胡撇仔翻轉為兼具當代美感與歷史厚度的戲曲藝術。
6月
17
2026
《鄭元和與李亞仙》和《魂斷長城孟姜女》各宣稱有其所本,但在《戲曲拼盤》中的呈現僅有三個折子或部分劇情,且大多與戲曲源頭關係甚遠。尤其梨園戲尚有泉州故人脈絡依稀可以尋訪,歌仔戲作為「本地發明的傳統」,試圖回溯久遠前的故事,更是一種近乎神話的憑空創造。究竟何者才是傳統,就成了觀眾不斷思考的問題。
6月
17
2026
縱然在其作品中,仍可清楚看見臺灣歌仔戲在星馬一帶流播的歷史印記,也存在臺灣當代藝文劇場化戲曲的影響痕跡,然而破浪布袋戲積極發揮在地特質,開創出別具一格的掌中戲風貌。
6月
1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