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甜蜜的苦澀幻想遊戲 ——《少女心》
4月
01
2022
少女心(余余劇場提供/攝影陳怡蓁)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650次瀏覽

謝淳清(專案評論人)


舞作《少女心》,在一處名為「明亮的地方」的樓房內舉行,利用其原本作為舞蹈工作室的陳設規劃,如入口交誼桌、道具陳設層、玄關沙發區,以及貼有落地鏡的練舞場地等,讓一連串不同情境的舞蹈片段,逐一於這些空間中開啟。觀眾跟隨工作人員的指引,於建築內移動,進入舞作的佈局。舞蹈與室內環境相互結合、呼應,與其說是表演舞台被帶進尋常場域,不如說是將現場實景直接轉化為演出佈景,因而作品本身特別突顯出一種假裝、扮演的特質,使「少女心」的主題,融入幻想遊戲(Fantasy Play)般的想像性與時空跳脫。同時,空間所致的演出近距離,似乎讓觀眾易於以更加主觀的、選擇性的方式感受作品。


少女心(余余劇場提供/攝影陳怡蓁)


輕快甜美,易碎猜疑

心境的詮釋,就在各段場景刻意營造的情節與氛圍裡,流露出波折、層次與對比。表演者女子四人圍聚於桌前展開的序曲,參考愛麗絲午茶派對似的鮮明色彩,借助漂亮可愛的衣裝、餐具、高跟鞋等物件引發的聯想與故事性,呈現女孩們的天真爛漫形象,既傳達輕快與甜美,亦透露易碎和猜疑。樓梯轉折處下,以吊燈、繪畫、植物、地毯等物圍成的一隅,自成一處個人小天地,少女獨自閱讀遐想,猶如玩家家酒的情趣。然而緊鄰的階梯上,一組雙人舞在燈光焦點外,隨經典前衛音樂的唸白詩句,反覆地跌落再爬起。角落的如畫風情,梯間的晦澀陰鬱,兩者的相互對照,就像古典靜物畫裡涵藏的寓意,隱喻生命的豐饒與終歸凋零。

一種近似於裝置藝術的創作,連同服裝造型的設計,伴隨著舞作,營造內在糾結與反抗。舞蹈教室的一側地板,覆蓋以一大片如透明膜般的塑膠布,底下一名穿著蕾絲貼身衣的舞者匍匐,布面形狀因而產生波動,形成如同Annette Messager在其裝置作品Wind Back(Sous vent,2004)中,借用整片紗質布料下的氣體竄動,以及其中隱隱露出的微光物,激發關於蛻變、孕生等思索。一如場中這被包覆的舞者而後站起,以身體緩緩地收束整面布,捧滿於胸前離去,彷彿以包容之力掙脫無以名狀的束縛和禁錮。而在另個段落裡,獨舞者瞬間拉開布幕,使落地鏡突然顯露。鏡面裡,舞動的肢體中有種傀儡似的動作,猶如經由自我揭露展示屈從慣性。


少女心(余余劇場提供/攝影陳怡蓁)


釋放遺落的少女心

戲劇性的張力、意象式的內容,就在視覺藝術元素的引用、抽象舞蹈動作的表達,兩者的結合中展現。選用的象徵性物件或道具,貫穿各舞蹈段落,成為少女情懷的痕跡、生命經歷的線索。複數的裙裝、襯衣、服裝配件,吊於衣架,垂直連結成串,懸空掛置於旋轉樓梯般的中央穿透性空間,就像一道訴說珍藏的時間軸,涉及美感、觸覺、記憶甚至年代的交錯。蘋果,從開場餐桌上的擺設,直到尾聲被餘留於場中如同一件紀念物,代表摯愛或影射禁果,莫非是為了提出尋回少女初衷的訴求,在遭遇衝撞、試探、失落、傷痛等情境後。


少女心(余余劇場提供/攝影陳怡蓁)

整齣舞作,在舞者們一度離場再返回的一小段開懷、隨性的流行音樂舞蹈中告終。這看似多餘、刻意的一節「表演舞蹈」,或許正宣告一種解套,讓遺落或封存的少女心,得以暫時釋放。曾經,在電影《飼養烏鴉》(Carlos Saura,Raise ravens,1976)中,有這樣的一個插曲。片中,獨裁政權造成的噤聲與壓抑,藉由一種少女觀點來演繹。終日瀰漫著憂傷和沈鬱的家庭生活裡,三姐妹們伴著通俗歌曲,不脫稚氣地模仿成人跳舞的片段,成為劇中充滿寬容又極具感染力的一場戲。到底,正是少數幾個這種性質的片刻,讓發自內在少女的蓬勃朝氣、敏感思緒、怦然心動、波光粼粼,以極其巧妙的方式降臨於生命。而在這裡,作品們將這珍貴的追尋少女心之道,單純地歸功於舞蹈。


少女心(余余劇場提供/攝影陳怡蓁)

《少女心》

演出|余余劇場
時間|2022/03/12 14:30
地點|明亮的地方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以此為起點,以及瓦旦與朱克遠所帶出的《走》為例,我們或許可以深思自身作為一個觀看者,甚至作為一個觀看過程中「創造情境」的人,是否會過於二元形塑、創造他人和自己的特定角色/地位,而失去了理解與實踐的迴旋空間。
5月
21
2024
周書毅的作品總是在觀察常人所忽視的城市邊緣與殘影,也因此我們能從中正視這些飄逸在空氣中的棉絮與灰燼。與其說他作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的駐地藝術家,積極嘗試地以高雄為中心對外發信,並發表《波麗露在高雄》與《我》等作品,不如說他是在捕捉抹去地理中心後的人與(他)人與記憶,試圖拋出鮮有的對話空間與聲音,如詩人般抽象,但卻也如荷馬般務實地移動與傳唱。
5月
16
2024
伊凡的編舞為觀眾帶來不愉悅的刺激,失去自我的身體並不優雅,抽象的舞蹈亦難以被人理解。伊凡又是否借《火鳥》與《春之祭》之名,行叛逆之道?不過無論如何,伊凡這次的編舞或許正是他自己所帶出的「自我」,從觀眾中解放。《火鳥・春之祭》正是異端,正是獻祭者本身,觀眾被迫選擇成為跟蹤者,或是背叛者其中一方。在這暴力的亂世,你又會如何選擇?
5月
15
2024
整場製作經由舞者精萃的詮釋,及編舞者既古典又創新的思維想法實踐於表演場域,創造出精巧、怪奇又迷人的殿閣。兩首舞作帶領觀眾歷經時空與維度的轉變,服裝的設計使視覺畫面鮮明、設計感十足,為舞作特色更顯加分。「精怪閣」觸發了觀者想像不斷延續,並持續品嚐其中的餘韻。
5月
15
2024
「解構,不結構」,是編舞者為當代原住民舞蹈立下的休止符。編舞者細心梳理原住民的舞蹈身體在當代社會下的種種際遇,將其視為「符碼的」、「觀光的」、「想像的」、「可被消費的」,更是屬於那位「長官的」。走光的身體相對於被衣服縝密包裹的觀眾,就像一面鏡子,揭示所有的對號入座都是自己為自己設下的陷阱,所謂的原住民「本色」演出難道不是自身「有色」眼睛造就而成的嗎?
5月
09
2024
可是當舞者們在沒有音樂的時刻持續跳大會舞,彷彿永無止盡,究竟是什麼使這一切沒有止息?從批判日本殖民到國民政府,已為原民劇場建構的典型敘事,但若平行於非原民的劇場與文藝相關書寫,「冷戰」之有無便隔出了兩者的間距。實質上,包括歌舞改良、文化村,乃至林班歌等,皆存在冷戰的魅影。
4月
30
2024
另外,文化的慣習會在身體裡顯現,而身體內銘刻的姿態記憶亦是一種文化的呈顯。因而,透過詳實地田調與踏查的部落祭儀資料,經由現代舞訓練下的專業舞者的身體實踐,反而流露出某種曖昧、模糊的狀態。
4月
29
2024
存在,是《毛月亮》探索的核心,透過身體和科技的交錯呈現,向觀眾展現了存在的多重層面。從人類起源到未來的走向,從個體的存在到整個人類文明的命運,每一個畫面都映射著我們對生命意義的思考。
4月
11
2024
《毛月亮》的肢體雖狂放,仍有神靈或乩身的遺緒,但已不是林懷民的《水月》之域,至於《定光》與《波》,前者是大自然的符碼,後者是AI或數據演算法的符碼。我們可看出,在鄭宗龍的舞作裏,宮廟、大自然與AI這三種符碼是隨境湧現,至於它們彼此會如何勾連,又如何對應有個會伺機而起的大他者(Other)?那會是一個待考的問題……
4月
11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