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吧,孩子們《Hay yei海夜 迴盪馬蘭聲響》
12月
07
2021
Hay yei海夜 迴盪馬蘭聲響(杵音文化藝術團提供/攝影利貞傳播有限公司)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187次瀏覽

戴君安(特約評論人)


高淑娟團長帶領的杵音文化藝術團成立二十多年來,向來以表演阿美族樂舞為主要節目。繼2020年《聽~海的呢喃》首度嘗試當代劇場的表演型態後,今年再度與布農族青年藝術工作者邱瑋耀(Dahu)合作,他身兼編舞與導演的雙重身分,將阿美族藝術家哈匿.扎丮(Hani.Caki)的陶藝工作室園區變裝為環境劇場,就地取材/才,展開2021臺東藝穗節的節目《Hay yei海夜 迴盪馬蘭聲響》。

哈匿的陶藝工作室位於加路蘭天主堂附近,隱身在太平洋海岸邊的樹叢裡。雖然靠著Google地圖導航可以順利抵達,但其實當行車從寬大的花東海岸公路(松江路)轉入合江路後,才會發現這不僅是條羊腸小徑,且有好一段路都沒有房舍,令人懷疑是否「誤入歧途」。還好在短暫的疑惑之後,隨即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驚喜,尤其是看到天主堂和加路蘭健康站就感到安心了。不到晚上六點,已有聚集的人潮站在健康站外,這些群眾看來大多是和我一樣的外邦人。此外還有三十多位長者坐在健康站庭院的椅子等候,他們高唱著一首接一首的歌謠,打發等候的時間。雖然他們是來當觀眾,卻也無意中成為表演者,讓遠自北、中、南到此觀舞的民眾看到部落的一部分日常,也成為這場沉浸式演出的先發部隊。

開演前,一位西裝筆挺的長者(森萬德)手持阿美族的酒器和酒杯,他先在人群中找到兩位願意和他配合的觀眾,然後教她們如何向阿美族人敬酒。只見兩位漢族女子戰戰兢兢的手持酒杯,後踏一步,再將手中的酒杯從最接近地面的角度一路上拉,直到對方的胸口處,再將酒杯遞給他。接著長者教大家一起用阿美族語說「你好」(Nga’aiho 那埃侯),然後他拿著手電筒照路,請大家跟隨他的腳步慢慢移動,邱瑋耀則走在人群中,叮嚀大家保持安靜,不要聊天,試著聽聽海浪拍打及蟲鳴鳥叫的聲音。

當大家走到一座竹門前,長者引導兩位手持酒杯的漢族女士輕敲竹門,群眾一起高喊Nga’aiho。幾位穿著傳統服飾的阿美族男士打開竹門,兩位漢族女士向他們敬酒,男士們隨即接酒入喉。之後再由引路長者帶領群眾走入竹門,來到一個燒著柴火的圓形廣場邊。幾位表演者排成半圓形,圍著焰火,群眾則環繞著他們。表演者高唱傳統歌謠,其中兩位男士拿著酒杯向圍繞的群眾敬酒,兩位手持酒杯的漢族女士則向其他表演者一一敬酒,她們敬酒的手勢、動作漸漸從生澀轉為純熟,凌駕言語表達的文化互動於焉生成,共融的觸動也隨之漫延。這一段從叩門、問候到敬酒的過程,溫馨開啟沉浸式舞蹈劇場的序曲。

群眾從圍火的儀式中再被引導至小樹林處,這是正式進入劇場(草坪)前的最後一個關口。陶藝家哈匿也身著傳統服裝,站在關口邊與其他人一起唱和,隨著引路人的手電筒光源不斷的變換照射的地點,他們的歌聲也跟著此起彼落,直到一位年輕男子從群眾後方衝出並倒在地上。長者的手電筒對著他照射,年輕男子也穿著西裝,兩人的西裝對比其他表演者的傳統服飾,造成極大的視覺衝突與認知錯覺,好似反諷西方文化進入部落後的寫照。在馬蘭macacadaay複音歌謠與幻光炫影的催化下,西裝與傳統服飾的對照,有如新舊潮流間的拉扯,也有如崇古與當代精神的並立共存,更像是今晚一切行動的核心。

接著觀眾跟隨長者穿越小樹林,移至草坪的一頭,隨意坐在塑膠椅、漂流木或是草皮上。草坪另一頭的斜坡、哈匿收藏多年的巨型漂流木、隨地可見的枯樹幹,自然形成了劇場裝置。幾顆聚集的巨型漂流木在強光的照射下,顯得孤寂而冷漠;而單獨矗立在另一旁的木頭上則綁著一條紅布,這可能是承諾的象徵,也可能是許願的符號,在不同的段落中披掛著不同的意義。開演前下了點毛毛雨,雖然很快就停息,卻也遮掩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也更深化了蒼穹浩瀚,曠野無垠的虛渺意境。園區內的漂流木是2009年莫拉克颱風帶來的「八八風災」遺留的記憶傷痕,聳立在此象徵人類的渺小,而大自然才是真正偉大的馴服者,不得不敬畏。

Hay yei海夜 迴盪馬蘭聲響(杵音文化藝術團提供/攝影利貞傳播有限公司)

一條巨長的白紗覆蓋在斜坡下的草坪上,隨著悠揚的歌聲陣陣飄來,紗布下漸漸透出小光影,白紗緩緩蠕動有如毛毛蟲般。從斜坡上下來的兩位年輕男子繞過白紗,不斷四處奔跑,同時將西裝外套向上拋擲,彷彿迷失方向卻又不願返回出發地的執拗小子。不久後,其中一人跨騎在另一人的肩膀上,就像家人的期待所形成的壓力,讓馱負者無論如何都必須扛著這加諸於身的重擔四處行走。放下重擔後,他們卻又像失去重心般,向前跑步時又有另一股力量讓他們的上半身向後傾,前後相互抗衡的力道就像難以抉擇的人生方向,到底該持續前行,還是該選擇返鄉,矛盾的情緒宣洩在自己與自己的身體、自己與夥伴的關係以及自己與城鄉的牽繫。

一群婦女從白紗下掙扎而出,她們手持小燈泡,身體形象和兩位衝撞、奔跑的年輕男子也形成對比畫面,此刻的掙扎與糾結,好似將他們的日常生活故事化作不斷重複的、飽受折磨的身體敘事詩。哈匿陶藝工作室的女主人阿琺思·希給宥(Abas.Sikiw)是此團中唯一受過學院派舞蹈訓練的表演者,她和十位身著白衣的婦女同歌共舞。年齡介於四十到七十歲之間的她們,好比家中等候遊子返家的媽媽,有時以歌聲呼喚、祈求,有時則奔跑或疾走,就像在黑暗中尋找光源的飛蛾。編導沒有讓阿琺思特別展現舞蹈技巧,而是讓她融入群體,回歸為部落成員。邱瑋耀不講求刻意修飾的體態,讓表演者們呈現了最自然而優美的身段。她們透過身體動作展演複音的律動,先是靜默地緩移,接著在重點拍的動作上加上虛詞的聲音,漸漸衍化成繁複的腳步和聲音。

媽媽們一邊跳動一邊唱,有時微蹲身體前後晃動,有時低頭前彎再挺身原地小跑步,同時還要關照手上的小燈泡,當身體晃動時,燈影也跟著上下搖曳;低頭前彎時,燈影聚成小光圈將身體圈在光束中;原地跑步時,光影朝下左右擺盪。這個段落的歌謠與身體動作反覆進行數分鐘,一邊進行一邊移動身體的面向與方位,彷彿演繹媽媽們日復一日的面對無法休止的日常瑣事。她們的歌聲清脆嘹亮,通透的迴盪在凝結的空氣中,時遠時近的反覆環繞。觀賞演出的長者們聽到熟悉的旋律時,也會低聲哼唱,他們的輕吟附和草坪上的高亢,構築裡應外合的聲效大匯集。在傳統歌謠和當代樂音交替出現的空隙,偶爾可以聽見海浪拍打的聲音,形成另一種境界的混音整合。

當孩子們終於選擇回到部落時,排成一長列的媽媽們不斷轉身,看著躲在暗處身體蜷曲的孩子們。媽媽們轉身時,手中的燈泡跟著晃動,將發射的光影為孩子們照路,讓他們順利來到媽媽身邊。孩子們站在椅子上將白紗的一端高高拉起,另一端則由媽媽們鎮壓在草皮上,另有幾人包覆在白紗底下,其他人沿著白紗邊緣向前行進,有如斜坡上的儀式隊伍。巨長的白紗如同碩大的漂流木,二者都背負了重大意義的符號,白紗或許是象徵連繫孩子與媽媽的臍帶;或許是部落的習俗、文化、禁忌、價值觀;或許是沉重的包袱;也或許是象徵串接世代生命、族群共融、古今映照的共感。

在這個節目中,除了杵音文化藝術團的班底約二十人外,另外也加入了大橋部落和加路蘭部落各十幾位年輕人與中、高齡長者,他們共組一個不畏反覆操練、不怕氣喘不休、不計酬勞多寡的舞蹈義勇軍,在邱瑋耀的創意組織與行動指揮下,成就了一場年度大事。

杵音文化藝術團的轉捩點從2020年劇院演出起始,2021年的環境劇場更加亮眼,來年是否更加有力則有待關注。同樣亮麗轉身的哈匿陶藝工作室,走出單一功能的藝術空間型態,翻轉為跨界演出場域,有如延伸出一個嶄新的生命。年輕舞蹈編導邱瑋耀的創意人生近兩年在故鄉發酵,雖然出外打拼獲得不少新知,但斯土斯民才是真正的養分,他的成長呼應這場演出的主題,「回家吧,孩子們」。

《Hay yei海夜 迴盪馬蘭聲響》

演出|杵音文化藝術團
時間|2021/11/20 18:00
地點|臺東加路蘭部落哈匿陶藝工作室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如果說,Hay yei是一種號召,那相較於完成一場Macacadaay的演出,杵音或許更期待的是延續Macacadaay的未來。又或當一切才正要開始,認定與Hay yei作為一項里程碑之際,他們似乎正透過聲音為「誰」指引回家的路。那這個「誰」又是誰?(謝昱萱)
12月
07
2021
余彥芳與消失的抵抗,自奮力變得輕巧,為消失本身賦予了另一種存在,讓刻印不再只是再現原形,而是在一次次的重複中長出自己的生命;不再只是余彥芳個人生命記憶,而給予更多留白空間,讓眾人得以映照自身。
6月
14
2024
有別於作品核心一直緊扣在環境劇場與唯心主義文學的羅文瑾,兩位新生代的編舞家將目光轉向極其細微的生活日常以及複合型的宗教信仰,透過截然不同的舞蹈屬性,來向觀眾叩問理性與感性的邊緣之際,究竟還有多少的浮光掠影和眾生相正在徘徊。
6月
07
2024
很顯然,周書毅沒有走得很遠,譬如回到第二段所說的「一與多」,蘇哈托發動的反共清洗連帶龐大的冷戰場景,卻被他輕輕帶過。坦白說,編舞家要創造一個試圖往舞者主體挪移的場域,從來都不容易。於此作,反而襯出了在編舞上「無法開放的開放」,即難以沿著舞者提供的差異言說或身體,擴延另類的動能,而多半是通過設計的處理,以視覺化遮蔽身體性的調度。
6月
05
2024
《火鳥》與《春之祭》並不是那麼高深莫測的作品,縱然其背後的演奏困難,但史特拉汶斯基所帶來的震撼、不和諧與豐富的音響效果,是一種直觀而原始的感受。《異》所呈現的複雜邏輯,興許已遠遠超過了觀眾對於樂曲所能理解的程度,加上各種創作素材的鬆動,未能俐落地展現舞蹈空間舞者的優勢,對筆者而言實屬可惜。
5月
31
2024
有別於其他舞團的差異,黃文人並沒有傾向線上劇場與科技藝術的擁抱,可能是身處的地理環境影響,興許也和創作者本身的美學經驗有程度上的關係,故我們可以看見種子舞團對於身體的重要關注,有相當大的佔比出現在其作品當中。
5月
27
2024
以此為起點,以及瓦旦與朱克遠所帶出的《走》為例,我們或許可以深思自身作為一個觀看者,甚至作為一個觀看過程中「創造情境」的人,是否會過於二元形塑、創造他人和自己的特定角色/地位,而失去了理解與實踐的迴旋空間。
5月
21
2024
周書毅的作品總是在觀察常人所忽視的城市邊緣與殘影,也因此我們能從中正視這些飄逸在空氣中的棉絮與灰燼。與其說他作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的駐地藝術家,積極嘗試地以高雄為中心對外發信,並發表《波麗露在高雄》與《我》等作品,不如說他是在捕捉抹去地理中心後的人與(他)人與記憶,試圖拋出鮮有的對話空間與聲音,如詩人般抽象,但卻也如荷馬般務實地移動與傳唱。
5月
16
2024
整場製作經由舞者精萃的詮釋,及編舞者既古典又創新的思維想法實踐於表演場域,創造出精巧、怪奇又迷人的殿閣。兩首舞作帶領觀眾歷經時空與維度的轉變,服裝的設計使視覺畫面鮮明、設計感十足,為舞作特色更顯加分。「精怪閣」觸發了觀者想像不斷延續,並持續品嚐其中的餘韻。
5月
15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