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圖穿透,卻被留置的凝望《藝術之子》
5月
02
2023
藝術之子(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張震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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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紀慧玲(2023年度駐站評論人)

《藝術之子》尾聲,場上改名「淑芬」的劇中人對著來訪友人說「(這孩子)我的孩子,他是藝術之子。」不僅友人吃驚,觀眾應該也有五雷轟頂之感。《藝術之子》上半場透過劇團排演契訶夫名劇《海鷗》,隱隱指陳了「以藝術為名,行權勢性侵之實」的批判,下半場「淑芬」翻轉角色成為一名協助女性性創傷經驗者的園藝治療師,觀眾可能認為她從己身經驗出發,重建人生,卻在光明几淨的陽光屋裡,似乎接受了加害者的金錢協助,並生養了她與加害者的孩子。「藝術之子」的誕生,將創傷經驗的複雜性從單純的加害與被害者對立關係,發展到共存與依賴關係。因為戲裡並沒有將關係轉化予以明說,空缺的時間留置了創作者將說未說的空白,從而綿衍出創傷經驗的難修復與複雜度在時間刻度裡的神經性顫動,似乎暗喻著一種長時的、不時會警覺的、私己卻難以言說的生命共存。

創作者的「留白」最明顯的是,受創者全劇幾乎是失語的。劇中遭遇性侵的女子靜芳(林方方飾),到下半場改名淑芬(賴玟君飾),編導並未讓她有過自白或吐訴。其它角色或有言詞,但多數無關緊要。施暴者導演范一諾(楊宗昇飾)對靜芳的誘導性侵略言詞,也在靜芳無任何言詞反應中,變得曖昧。失語的隱喻貼合著性創傷經驗的難以訴說,也讓成為旁觀的觀眾,無從確立創作者對事件因果的再構的態度,此一「再現」卻又「反再現」的敘述策略,複雜化了創傷經驗的真實性——事件可能如觀眾眼前所見,卻可能有更多視界範圍外無從被呈顯的細節,特別是關於女性的自我追求。

女性與自我,作為凝視的對象,從一開場就被安排。編導黃郁晴讓一名著染血衣裙的女子(楊瑩瑩飾)與要出門的靜芳互為鏡像,相互拉扯。血衣暗示了身體即將受創的危殆,出門引用了吳爾芙(Virginia Woolf)關於女子獨立空間的自主意象。在接下來的場景,編導讓靜芳透過《海鷗》劇中「妮娜」的角色詮釋,一方面傳達追求藝術高度的嚮往,一方面安排導演不斷以半威嚇、半曖昧言辭與動作,讓靜芳一步步陷入性侵陷阱。編導布局了女性多重處境,讓本劇從性侵事件,漫漶浮盪著可能更多關於女性在藝術環境(職場),與男性領袖之間的強弱關係。從欲望角度看,甚且有競爭力道,回頭質問了身為女性,對身體的展現與性別角力。雖然導演將性侵再輔以螢幕畫面,放大投放於舞台背幕上,影像直逼效果加上呻吟聲讓觀眾身心極為不適,身體凌辱的巨痛感讓事件聚焦於瞬間。但整個上半場,導演誘使的過程,第三者的注視氛圍,主角表現的身心欲望,這一長段可能更攸關「性侵是如何發生」的時態演進,埋藏了編導更為深沈的凝視。但最終,缺少女性主角的自我言陳,也讓下半場「淑芬」選擇生養孩子的理由,留下了偌大的空白。


藝術之子(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張震洲)


藝術之子(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張震洲)


「為何發生?」是旁觀者對暴力事件最常見的需索答案,藉由受傷者自訴,或第三者公評,似乎就可得到答案。但編導黃郁晴顯然不欲如此處理,依舊採取留置與空白。在排演過程,一再明示多處空缺,包括排演的是手語劇——隱喻語言與文字的無效;並透過大量肢體動作模糊虛實身體界線,也暗喻了身體隱含的欲望。表演區牆面上,刻意布置了腳本文字LED字幕,一方面後設了演出照劇本搬演,疏離了舞台幻覺,再方面,當性侵過程如逐字稿般被紀錄著,場上觀眾與演員「歷歷在目」的過程,對照無溫度的文字,再次說明受創者「重述」或「重建事件」的刻板答案,也反身性說明受害者的真實經歷或感受被搬演的不可能。再有,排演場另三名女性角色,一位似乎與導演有過「故事」,一位與導演保持距離,一位排練助理最終也成為導演染指對象。三名女子對主角逐日陷入難局的過程,被編導預設了不同態度,似乎難脫袖手旁觀、愛莫能助、自身難保、膽怯退縮、共同受害等被指認或責難的立場,但結尾處,其中一名女子跟淑芬的對話,又讓上述多種立場被攪動。

或許正因為拒絕簡化事件過程,編導將本劇的命題從上半場的藝術環境的受害經驗,跳接到受創後的「創傷症候群」。孩子作為一己生命的延續,拉長了敘事的縱深,也讓加害者男性導演角色更「魔鬼化」,他的幻影依舊出現在陽光屋各角落。但,即使如此令人深惡痛絕,創作者試圖廣泛處理性侵/暴力議題,就「淑芬」個案,反而讓人閱讀起來備感沈重,卻無力自我救贖。

凝視深淵的雙面性是,編導花了相當大篇幅處理與調度身體與文本,一幕幕場景深化了排演過程可能臨界的身體接觸與心靈黑洞,一方面,似乎將受害的緣由導向脆弱的自我,另一方面,又缺少更多客觀事實證明受害人為何是脆弱的自我?似乎,從第一幕女子走出房間,即預設了追尋自我的危險,到下半場完結,女性依舊承擔了追求的後果,獨自擔負新生生命,在假扮的陽光屋,光明地活下去。

《藝術之子》或許沒有給予更多光明的答案,從靜芳到淑芬,總是怯弱的情態,是否編導賦與女性受害者更多保護,在觀眾尋獲不到更多「答案」的膠著中,觀者終究必須從多重關係與視角,重建自己的理解與認知。或許,這才是《藝術之子》歷經兩年田調、工作坊、讀劇、試演,到最終呈現,最終是以留置的空白呈現的積極意義吧。

《藝術之子》

演出|黃郁晴X娩娩工作室
時間|2023/04/07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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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上所述,這一切都指向角色自身沒有足夠「忍耐」的特質,也沒有試圖想像在劇場界裡的改造路徑,這讓後半段對於劇場結構的批判力道大幅降低。本劇的導演似乎也在多次訪談中明言,她目前仍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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