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子》獻身的慣性:私人後台與公共前台的疊合空間
5月
02
2023
藝術之子(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張震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285次瀏覽

文 廖建豪(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提出「作者已死」的概念,消弭了「大寫作者("Author" instead of "author")」的權威焦點,但實際上這並不能消除劇場中存在的權力不對等問題。某些「能言善道」的導演利用這個概念來擴大自己的權勢空間,使原本開放的詮釋格局變成導演私有的權力領域。在這樣的情況下,劇作家的權威並沒有真正消失,而是以一種曖昧的形式移轉並傀儡般地藏匿於導演身後。藉此,導演得以將團隊內部的互動關係與作品一併定型地置放於封閉的「美學黑盒子」之內,實現不只是作品層面的私人慾望。《藝術之子》所描述的正是發生於排練場的男性導演權勢性侵女性演員的故事,並透過劇場觀看一個多重疊合的複雜空間。

在《藝術之子》中,主角靜芳(林方方飾)在藝術之海四處漂泊,導演范一諾(楊宗昇飾)提供排練場以作為暫時的寄居之地,然而,從靜芳搬進黑盒子的那一刻起,休憩空間的私人性便與劇場空間的公共性產生重疊,團隊的前台與個人的後台也在這個場域當中變得模糊不清。無論靜芳的精神幻象(楊瑩瑩飾)在戲劇的開端多麼歇斯底里地阻撓欲為范一諾敞開劇場大門的自己,不過,在始終不曾擁有屬於「自己的房間【1】」的情況下,再多的掙扎也都只是在緊閉的黑盒子當中四處逃竄的行動,靜芳「無論做了什麼或是不做什麼【2】」,握有鑰匙的導演范一諾終究能在以藝術之名的神聖羽翼下,恣意地在劇場的公共空間與靜芳的私密空間裡頭自由穿梭,對靜芳而言,「為藝術獻身」宛如刻在劇本上的文字,命中注定。

此外,公/私領域的空間疊合也伴隨著文字的誘導性策略。在劇中,導演這個角色的話語被丟出去以前,已經有了預設的答案。提問的目的並非促成對話,而是作為一種手段,誘使對方自發性地步入發語者透過私人慾望所構建的目的地,從而讓成果或後續的事實貫徹始終地被當事者一手打造。同時,這樣的策略也為自身保留了基於對方「未積極拒絕」的全身而退的餘地。舉例而言,在排練過程的錄像中,女主角的樣貌成為了一種「藝術的共識」。然而,穿透藝術表層而埋藏於鏡頭之下的對性的凝視,卻好似同時「合理地」存在於「雙方合意」的觀演關係之中。最終,血紅的戲服仿若「為藝術獻身」的劇本,傳遞於囚禁在黑盒子的劇場女性之間。當最後一位年幼的女孩也淪陷,上半場結束,范一諾導演的《海鷗》即將上演。

中場休息,實驗劇場大廳中的電視牆正播放戲中導演范一諾的《海鷗》宣傳片。其中光鮮亮麗的排練剪影、導演理念對談以及片尾導演雙手抱胸的成功形象展示,無一不屬於觀眾四處可見的「戲劇前台景觀」。這個設計增添了更多的指涉,讓上半場演出的「戲劇後台」與劇場內與外的互文關係顯得更為諷刺。同時也不斷放大觀者的「觀看行為」,警示了藝術所創造的消費空間已不僅是黑盒子內的短暫戲劇體驗,而是涵蓋了排練和產出過程的時空。在這個情況下,消費行為也間接地延伸出更複雜的結構並使其根深蒂固,因此觀者的參與不再只是進入了當下具有即時性的觀演共構關係,而是每一次的戲劇消費經驗都同時參與了過去,也鋪墊了未來。在二十分鐘的中場休息時間,觀者的消費責任隱隱之中不斷被召喚著。

當平淡的生活感越是豐滿,潛伏漣漪之下的暗潮就越令人坐立難安。下半場的時空快轉至數年後,改名換姓的靜芳(賴玟君飾)經營了一間小山房工作室,提供遭遇性侵經驗的女性一個集體療育的溫馨空間。然而,儘管他「物理上」已經離開了劇場,但是曾經共事的女性團員的來訪,仍然喚回了當年陰影的鬼魅,范一諾導演的幻象還是輕而易舉地穿透固有場域,恣意徘迴於這個乍看屬於靜芳的私人後台,揭示了創傷的黑盒子不曾真正被剝開。而靜芳希冀「接住更多女性」的抱負出自於同病相憐的情感紐帶,可當「自己的房間」同時亦疊合了「公共的救贖空間」,卻也揭露並延續了一種「獻身的慣性」——從「為藝術獻身」到「為女性獻身」——個人能力的有限總是被忽略。以「老師」自居的靜芳或許意不在傳遞威權的火炬,可表面身分的自我慰藉,無形之中也再現了難以轉身拔足的權威的陰影。

註釋

1、「自己的房間」(A Room of One's Own)的概念源自於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吳爾芙認為,女性必須擁有一個獨立的空間和經濟基礎,才能有自主的思想和創造力。

2、《藝術之子》中不斷被提及的台詞。

《藝術之子》

演出|黃郁晴✕娩娩工作室
時間|2023/04/08 14:30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或許正因為拒絕簡化事件過程,編導將本劇的命題從上半場的藝術環境的受害經驗,跳接到受創後的「創傷症候群」。孩子作為一己生命的延續,拉長了敘事的縱深,也讓加害者男性導演角色更「魔鬼化」,他的幻影依舊出現在陽光屋各角落⋯⋯
5月
02
2023
⋯⋯綜上所述,這一切都指向角色自身沒有足夠「忍耐」的特質,也沒有試圖想像在劇場界裡的改造路徑,這讓後半段對於劇場結構的批判力道大幅降低。本劇的導演似乎也在多次訪談中明言,她目前仍沒有答案。
5月
02
2023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
這般草率處理很容易使人懷疑,以這個角色開場既不是為了擔任說書人,也不是為了幫助故事推進,而僅是為了展現魔術的表演。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情節隙縫間插入的裝飾,至於那些裝飾與故事是否相契,似乎並未被在意
10月
09
2026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