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爭如不見《再見歌廳秀》
7月
21
2020
再見歌廳秀(故事工廠提供/攝影顏涵正)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731次瀏覽

陳正熙(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一個即將被拆除的歌廳,一種即將被淘汰的演出型態,一群即將失業的秀場藝人,在《再見歌廳秀》裡,強打起精神地唱出最後一首樂曲,跳完最後一隻舞碼,逆勢再起的企圖,終究不敵無情現實的打擊,在荒謬的八卦醜聞、黑道圍事、都更糾紛中倉皇落幕。待塵埃落定之後,大家重回舊地,一起沈浸在往日美好,以拼湊的回憶填補現實中的缺憾,最後再以歌舞完成集體療癒,看著再沒有他們一席之地的──the show must go on。

再見歌廳秀(故事工廠提供/攝影顏涵正)

《再見歌廳秀》說的就是這樣一個有關「逝去」的故事:娛樂形式、人情世故、時代人事。故事核心是曾經紅遍南北縱貫、主宰民間娛樂市場的「歌廳秀」:載歌載舞、插科打諢的綜藝表演,一種典型的本土庶民娛樂型態,在一個面對劇烈轉變的社會情境中,撩撥、挑逗、滿足觀者的感官與情緒。「歌廳秀」在台灣社會文化領域中的重要性,無可置疑,從舞台現場退居螢光幕,對電視綜藝文化的影響,至今仍然不息,對社會大眾的本土文化自覺,亦有值得深入探究的意義。綜言之,從民間的、通俗的、在地的角度切入省視,探究流行文化與庶民文化認同的關係,「歌廳秀」就不僅只是一個曾經流行的風潮,而是一個有著豐富意涵的議題。

《再見歌廳秀》當然沒有這樣的意圖,編創者只是編撰了一個「歌廳秀」的後台人生故事,中間穿插著站在此時此刻、想像當代觀眾品味,而新編的歌舞(如回味禁歌)和綜藝表演(拼貼台美的脫口秀),向那個逝去的時代、沒落的文化、離散的藝人致意,也同時再次肯認本土、庶民、娛樂的價值。

對我而言,這就是一個單純的「懷舊」之作。

台灣的「懷舊」之風,趁著解嚴順勢而起,從上一個世紀末開始,就逐漸成為台灣社會的一股主流,小至個人記憶的書寫,大到流行文化的復刻,以「懷舊」為名的文化商品,打破通俗與高尚之別,無視世代生命經驗之差異,多半都以清純、輕巧、溫馨的感性姿態面市,提供感官與情感的消費經驗,在當代的疏離、紛擾、疑惑,乃至於如新冠肺炎的全球危機中,撫慰著疲憊、受傷、甚至碎裂的心靈。在「懷舊」的想像中,過去被浪漫化,記憶被選擇重整,編織成發散著古樸色調的神奇披衣,將人們帶回那美好的無有(衝突矛盾動盪)之鄉。

《再見歌廳秀》要懷的「舊」,如製作團隊所言,是那個「草根味濃厚、充滿活力又百無禁忌」的年代,是那種在歌廳中「大鳴大放」的景觀;問題是,這樣的「舊」有多少真實性?草根味濃厚、充滿活力,或無疑義,但真的是「百無禁忌」的「大鳴大放」嗎?那所謂的「禁忌」又是什麼?是只有和「性」相關的禁忌嗎?那「大鳴大放」的內容又是什麼?還是只跟「性」相關嗎?劇中「回味禁歌」的段落,是要為「歌廳秀」加上一點「政治味」的調味,但真正的「顛覆性」在哪裡?

劉燕玉在討論2018年高雄市長選舉期間,有關高雄是否仍為「文化沙漠」爭論的文章〈搭著豬哥亮往前跳的高雄〉中,從區域文化比較的角度探討豬哥亮現象,提到豬哥亮在本土文化認同上最大的貢獻,是以「台語」和「性暗示」的力量,挑戰了黨國體制下的語言霸權和國族想像:「豬哥亮卻經常在歌廳秀嘲笑外省女星彆腳的破台語,在逆轉中也投射、紓解了長期飽受歧視的南部觀眾對國語霸權的憤怒心情」,以對比:「慣常以嘲弄『台灣國語』、將台灣人形塑為『憨直、無知、低俗』丑角形象的台北主流娛樂節目。」但在進入(台北的)主流影視圈之後,豬哥亮的表演風格與語彙使用,卻被「去脈絡化」、放大標示為「草根、鄉土、粗俗」的刻板印象,碰上性別平權意識和民主化的衝擊,其沒落勢不可免。【1】從這個角度看,我們不禁要問:對歌廳秀「草根本土、生猛有力、腥羶鄙俗、百無禁忌」的印象,會不會也同樣反映出我們自身對特定區域、族群、語言的刻板認識?

這一點,或許才是「歌廳秀」真正的顛覆性所在,但在《再見歌廳秀》所懷的「舊」之中,我們其實看不到這個面向的描述或暗示,雖然吳哥、丁姐、斗哥,乃至於葉彤,還是在言詞上交鋒、交纏,不僅力道、味道都無法與當年盛況相比,即連編劇紀蔚然所擅長的嬉笑怒罵,也都在太過誇張的表演中,失了韻味,而顯得勉強,讓人尷尬。

因此,在《再見歌廳秀》中,沒有真正的衝突,只有一個一個點到為止、像是秀場演出段落的「橋段」:阿斗無法認同阿揚的創新想法,但最後還是仿若無事地一起編排混雜中西的演出;招牌歌手葉彤的坎坷人生,與阿揚的曖昧情愫,最後在莫名所以的八卦醜聞中消失無跡;至於段姓立委、阿吉里長、和不知名黑道所構成的地方政治樣貌,除了穿插嬉鬧之外,和麗華戲院的停業其實沒有直接關係,至於段姓立委和葉彤的牽扯,更是讓人莫名所以,反正最後機器神(警察)出現,一切都順勢而解,吳哥和丁姐也就無需再為戲院如何繼續維持而煩惱,再見或不再見「歌廳秀」,似乎也就無關要緊了。

老實說,我從來沒有喜歡過「歌廳秀」,或受其影響的電視綜藝文化,曾經往返南北遊覽車上的觀賞經驗,也幾乎不留任何印象,另一方面,或許因為政治啟蒙太晚,所以我也無法感受這種形式,在當時代的顛覆意涵。因此,對於《再見歌廳秀》的演出,我確實沒有任何期待:無論是在舞台上重現往日風華,或者重構本土庶民社會的文化認同。於我,就如同其他以「懷舊」為賣點的文化商品一樣,《再見歌廳秀》同樣訴諸觀眾的直觀情緒,即時滿足其情感消費的欲望,不能說創作者有引導觀眾「逃避現實」的意圖,但他們確實期待觀眾一起感慨這種本土娛樂產業的消失,以及懷抱「the show must go on」的浪漫想像,換言之,就是滿足於「懷舊」所帶給我們的單純安慰。

只是,如果真的懷念「歌廳秀」所曾經帶給我們的歡樂和自由,那麼,如《再見歌廳秀》這樣「去脈絡化」的再現方式,或許就不是最好的方式,而應更著力於「脈絡化」歌廳秀的語言和表演:那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時代?除了一成不變的表演型態和內容之外,還有哪些外在因素的影響,導致它的沒落?黑白共治的景觀,反映出什麼樣的台灣本土文化特色?那種「人事已非」的滄桑之感,如何在劇中人物的生命故事中,更深刻地被呈現出來?更重要的:為什麼在那個時代裡,一般民眾需要這樣的娛樂景觀?

曾經讓大家爆笑暗爽的歌廳秀文化,雖然已經不合時宜,但我無意要以「後見之明」指陳前人的保守反動;所謂的「本土」、「庶民」,已經有了更豐富多元的內容和意藴,但我也明白各個時代的處境和侷限;《再見歌廳秀》的問題,不在於是否忠實再現,而在於對「在地」、「庶民」、「娛樂」的想像,太過簡單直接,就如同劇中結合經典、藍調、禁歌的新編節目一樣,只有形式,對節目編排的主題沒有想法,也沒有夠豐富的內容吸引觀眾目光,比「歌廳秀」的消逝,更要讓人唏噓遺憾。

《再見歌廳秀》,爭如不見。

註釋

1、劉燕玉:〈搭著豬哥亮往前跳的高雄〉,刊載於《思想坦克》,網址:https://www.voicettank.org/single-post/2018/11/04/culture-in-kaohsiung

《再見歌廳秀》

演出|故事工廠
時間|2020/06/27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劇中兩人的爭執其實是同一個觀點下的產物,是慣性地以「娛樂─藝術」的美學架構來判斷現有的歌廳秀,他們都會同意現有的歌廳秀並非藝術,只是一個想成為、一個不想成為而已,而無論是認同或拒絕,其實都是強化了二元的思考。此處再次扣回「本土─西方」,無論是堅守還是挪用,都是強化了兩者之間的差距,並非彌平。(鍾承恩)
7月
03
2020
由此看來,《再見歌廳秀》重構時代庶民文化,不只是為了懷舊感傷,而是打開我們思索時代文化變遷的空間:文化沒有高低之分,文化的形式與感覺結構紀錄著時代變遷下,諸眾生活的紋理與悲喜,而這些人物的嘻笑怒罵,小奸小惡與悲歡離合,又與時代政經結構有什麼樣的必然關係?(許仁豪)
6月
11
2020
《裂縫 — 斷面記憶》難能可貴在此刻提出一個戰爭的想像空間,一個詩人對戰爭文本的閱讀與重新組裝,具象化為聲與光、人與詩、風與土地的行動劇場,從城市邊緣發出薄刃之光。
4月
16
2024
即便創作者很明白地點名熱戰的軍工複合體、操弄代理人戰爭的幕後黑手等,當我們面對霸權,就一股熱地迎合與慾望的積極投射。若我們像悲劇人物般拿不到自身的主導權,那「反戰」到底要向誰提出呼聲,又有誰又會聽見反對的訴求?
4月
16
2024
由於沒有衝破這層不對稱性的意志,一種作為「帝國好學生」的、被殖民者以壓抑自己為榮的奇怪感傷,瀰漫在四個晚上。最終凝結成洪廣冀導讀鹿野忠雄的結語:只有帝國的基礎設施,才能讓科學家產生大尺度的見解。或許這話另有深意,但聽起來實在很接近「帝國除了殖民侵略之外,還是留下了一些學術貢獻」。這種鄉愿的態度,在前身為台北帝大的台大校園裡,尤其是在前身為南進基地、對於帝國主義有很強的依賴性、對於「次帝國」有強烈慾望的台灣,是很糟糕的。
4月
15
2024
戲中也大量使用身體的元素來表達情感和意境。比起一般的戲劇用台詞來推進劇情,導演嘗試加入了不同的手法來幻化具體的事實。像是當兄弟中的哥哥為了自己所處的陣營游擊隊著想,開槍射殺敵對勢力政府軍的軍官時,呈現死亡的方式是幽魂將紅色的顏料塗抹在軍官臉上
4月
15
2024
《Let Me Fly》的音樂風格,則帶觀眾回到追月時期美國歌舞劇、歌舞電影的歡快情境,不時穿插抒情旋律作為內在抒發,調性契合此劇深刻真摯、但不過度沉重的劇本設定。
4月
12
2024
因此,當代的身體自然也難以期待透過招魂式的吟唱、紅布與黑色塑膠袋套頭的儀式運動,設法以某種傳承的感召,將身體讓渡給20年代的新劇運動,以作為當代障礙的啟蒙解答。因此,黑色青年們始終保持著的這種難以回應歷史的身體狀態,既非作為歷史的乩身以傾聽神諭,亦非將僵直的歷史截斷重新做人。
4月
11
2024
劇作前後,笙演奏家宮田真弓,始於自然聲中出現橫過三途川,終於渡過三途川後與謝幕無縫接軌。無聲無色,不知不覺,走進去,走出來。生命與死亡的界線,可能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分明。
4月
09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