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劇場的部落日常《Varhung~心事誰人知》
11月
13
2017
Varhung~心事誰人知(蒂摩爾古薪舞集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081次瀏覽
謝昱萱(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藝術與人文教育研究所)

表訂的演出時間還未到,但一步入劇場,眼前便是扇通往山地門的窗。

只見前方投影幕上切換著部落生活的影像,晃動的畫面像是紀錄片般,顯得一切平凡且隨興,而右下舞台是名叫阿螞樂‧卡督的樂者,他在一片草蓆的空間裡悠閒彈唱,厚實地歌聲將詞曲故事娓娓道來。同時間,散於場中的表演者手持月桃莖,他們先是用刀片輕輕劃開莖葉,再以手部摩擦的熱度控制表面曲度,最後翻平固定成圓形的樣貌,放置前方等待曬乾。當下,我僅是靜靜地聽聞著,但因尚未開演,場中又不時夾雜著交頭接耳的人聲及走動的群眾,於是當下有種時空交疊的錯亂,亦是城市部落的反差。

當演出正式開始,右上台的舞群以單腳為軸左右晃動,隨著次數進而推移,接著擺幅逐漸變大、掌心離地,連同頭部一併帶動,搭配更為俐落的眼神與焦點,期間舞者們雙臂不斷地展開與閉合,從氣到聲的釋放,他們不斷呼喊著「anemaq(什麼)、makudja(怎麼了)」,好一陣子只有問、沒有答。現場似乎被低鳴、藍光與稀哩的水聲給壟罩,擾人的雜訊硬是塞滿了整個場域,他們快步跑動,雙手時而開闔、時而搓揉,欲言又止的模樣卻依然摸不著頭緒,爾後,一幕手指轉動又遮掩視線的動作,好似話語被有意無意的操控著。於是,心想藏在手裡的秘密到底是什麼?端詳一陣後,只見唇中帶話,卻永不聞話中之意。

接著,舞作隨情境的轉變,節拍逐漸加重,動作中出現更強量的斷裂質地,彼此看似難耐、面目猙獰,時而跳轉、時而手部朝地面剁下,來回奔波於舞台間,不斷吐出的精力與失控的軀體,迫使現場營造出一股時間滯留的幻象,扭曲了、融化了。同一時間,人與人從個體到群體的變化,又或雙雙對對的排列組合,反覆地交疊重現,原來,他們醉了。

當一切十分盡興時,舞者們相互歡呼、譏笑及玩弄,彼此間的關係是複雜且相互依存的,同時,可見兩兩相望的暗示與神情,場面變得有些混亂。突然間,在一個清晰的八拍子後,他們齊唱、拍出節奏,玩開了,原緊緊閉合的雙掌也隨之打開,透過獨唱、輪唱又齊唱的方式大肆狂歡,原本遮蔽的一切毫無保留地盡情傾吐,而當情緒與體力跨越高點時,台上的他們既是疲憊又過癮,直至最後,均分下舞臺的他們被突然墜落的月桃莖給淹沒了。爾後,台下則回以熱烈的掌聲。

《Varhung~心事誰人知》是蒂摩爾古薪舞集2017年的全新製作,其中「Varhung」意旨排灣族人用以稱呼彼此內在情感交流的詞彙【1】,而舞作則聚焦於一種人際互動的現象,是難以言喻卻充滿真摯樸實的情感,特別的是,創作者巴魯‧馬迪霖在作品中置入了酒精成份,使得一切隨興而無法控制。此外,作品中使用多種不同的口語、文字和肢體語言,前後不時地反覆與轉換,而動作設計仍秉持一貫的傳統風格,如牽起的手臂與低穩的步伐、個體到群體的組合、群體到個體的分裂等,事實上,當四人牽起同時便是一體的循環,且正是彼此交織、交心的一種表現。回想起開演前的草蓆,正是由月桃交織而成,除本體所乘載的符號意義,其框出的範圍又如城市裡的秘密花園,因此月桃莖的出現除可作為空間的寫照,更代表著排灣族的日常文化,因此演出尚未開始,蒂摩爾早已送上一道文化寓意香濃的小菜了,而對比開演前的平凡,場燈暗下那刻,正是迎接Varhung之夜的到來。

Varhung心事誰人知?進來就會懂。

註釋

1、取自《Varhung心事誰人知》節目單

《Varhung~心事誰人知》

演出|蒂摩爾古薪舞集
時間|2017/11/4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左右踏踩的微醺狀態中,舞者引領觀眾一窺閉鎖深藏的心事陰霾。然而,舞作不在吐露特定的故事情節或深藏於心的秘密;而是製造出一種介於現實與虛幻的中介過渡。(徐瑋瑩)
11月
30
2017
他們無意帶我們走入部落,而要我們看見現代的部落生活不全然被苦難歷史籠罩,還有屬於當下的煩惱。舞台上的月桃葉並非表徵身分的符號,而是一種生活分享,撥開月桃莖,包裹著層層說不出口的心事。(王昱程)
11月
27
2017
所以,「跳舞的劉奕伶」或「脫口秀的劉奕伶」,孰真,孰假?跳舞的劉奕伶必是真,但脫口秀的劉奕伶難免假,此因寄託脫口秀形式,半實半虛,摻和調劑,無非為了逗鬧觀眾,讓觀眾享受。
7月
21
2024
作品《下一日》不單再次提出實存身體與影像身體的主體辯證,而是藉由影像之後的血肉之軀所散發的真實情感,以及繁複的動作軌跡與鏡頭裡的自我進行對話;同時更藉自導自演的手法,揭示日復一日地投入影像裡的自我是一連串自投羅網的主動行為,而非被迫而為之。
7月
17
2024
無論是因為裝置距離遠近驅動了馬達聲響與影像變化,或是從頭到尾隔層繃布觀看如水下夢境的演出,原本極少觀眾的展演所帶出的親密與秘密特質,反顯化成不可親近的幻覺,又因觀眾身體在美術館表演往往有別於制式劇場展演中來得自由,其「不可親近」的感受更加強烈。
7月
17
2024
「死亡」在不同的記憶片段中彷彿如影隨形,但展現上卻不刻意直面陳述死亡,也沒有過度濃烈的情感呈現。作品傳達的意念反而更多地直指仍活著的人,關於生活、關於遺憾、關於希望、以及想像歸來等,都是身體感官記憶運作下的片段。
7月
12
2024
以筆者臨場的感受上來述說,舞者們如同一位抽象畫家在沒有相框的畫布上揮灑一樣,將名為身體的顏料濺出邊框,時不時地透過眼神或軀幹的介入、穿梭在觀眾原本靜坐的一隅,有意無意地去抹掉第四面牆的存在,定錨沉浸式劇場的標籤與輪廓。
7月
10
2024
而今「春鬥2024」的重啟,鄭宗龍、蘇文琪與王宇光的創作某程度上來說,依舊維持了當年與時代同進退的滾動和企圖心。畢竟自疫情以來,表演藝術的進展早已改頭換面不少,從舞蹈影像所誘發的線上劇場與科技互動藝術、女性主義/平權運動所帶來的意識抬頭、藝術永續的淨零轉型,甚至是實踐研究(Practice-as-Research)的批判性反思,也進而影響了三首作品的選擇與走向
7月
04
2024
當她們面對「台灣唯一以原住民族樂舞與藝術作為基礎專業」的利基時,如何嘗試調和自身的文化慣習與族群刺激,從而通過非原住民的角度去探索、創發原住民族表演藝術的樣態,即是一個頗具張力的辯證課題。事實證明,兩齣舞作《釀 misanga'》和《ina 這樣你還會愛我嗎?》就分別開展兩條實踐路線:「仿效」與「重構」。
6月
27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