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哀鳴《穿裘皮的維納斯》
4月
06
2020
穿裘皮的維納斯(Invoc.計畫提供/攝影劉瑜楷)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846次瀏覽
張敦智(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2016年,「#Me too」標籤開始在網路上被使用,直到2017年10月15日,因為女演員艾莉莎‧米蘭諾(Alyssa Milano)的呼籲開始大為流傳,兩日內使用數高達五十萬次,目的在鼓勵女性發聲,並使社會意識到性騷擾、性侵害事件的普遍與嚴重性。2017年二月,《房思琪的初戀樂園》由游擊文化出版;同年四月二十七日,作者林奕含自殺。不久後,另一股女性權益的災難,從2018下半年開始在南韓的網路上醞釀、擴張,達到巨大規模後,最終於2020年三月曝光,是為「N號房」事件。而《穿裘皮的維納斯》被寫成舞台劇本那年,一切都還沒發生,時間仍停留在2010年。儘管如此,劇本中的議題看起來仍與眼下時空如此貼近,其揭露及試圖破壞的幽微權力關係,在當代生活仍比比皆是,宛如刀割。

儘管如此,演出於剝皮寮演藝廳的《穿裘皮的維納斯》(以下簡稱《穿》),並不那麼好進入──背後原因同時由劇本難度、導演、表演、空間等因素共同累積。首先必須指出,在表現女性力量的劇本中,最古典者非《酒神的女信徒》(以下簡稱《酒》)莫屬。相較之下,若說《酒》要求的是演員內在能量的爆發力,則《穿》在不遑多讓的前提下,若表現至欲絲絲入扣,則有更多細節需要雕刻。因為《酒》的故事,是一名男性窺看、闖入女性與酒神的狂歡場域,因此受到懲罰的過程。無論場景、氛圍,都有清楚「由A至B」的俐落區隔。但《穿裘皮的維納斯》,則是在相同空間裡,透過劇情翻轉,讓原本由男性Thomas(邱逢樟飾)掌控的空間,漸漸轉化為由Vanda(顏千惠飾)宰制。如何在多次試戲的來回間,清楚且脈絡化地推進此過程,是全體創作團隊的考驗。

然而從一開始,這種權力傾軋的面向就沒有很立體被創造出來。歷經整天甄選,沒有看見任何心儀女演員的Thomas陷入膠著與封閉。他試著外出抽煙,但門卻鎖住了,他無能為力,只能默默承受。這裡出現第一個疑點:這個空間的調性是什麼?屬於誰?為什麼身兼導演、編劇的Thomas,想出去抽根煙,連拿一道鎖上的門都沒辦法?就此,戲未正式開演,Thomas的地位就已經被擺到空間的存有之下。這顯然不是創作者本意,因為往後的戲裡,空間並沒有被視為獨立的存在使用,甚至沒也不是輔助主戲的元素之一。當Vanda來勢洶洶地破門而入,手中並不握有絕對權力的Thomas自然難以把她趕走,只能任其我行我素地提出試戲要求,並在每個強人所難的條件中屈服。按劇本而言,這原先將會是場充滿角力的過程,但演出卻在開場時便清楚寫下結局:所有觀眾都清楚,Thomas會是落敗那方。

在此條件下,顏千惠則似乎有意額外塑造出Vanda的角色線條。起初試戲,她有明顯的角色切換過程,從原先活潑、大辣辣的樣子,突然變得端莊、矜持、肅穆。這種形象劇變,深得Thomas的心,也反應Thomas內心理想的女性形象:冰冷、了無生氣、看似富有教養、且一板一眼,沒有任何侵略性。然而每當回到現實,兩人論戲,Vanda又變回那個不拘小節的自己,重新招Thomas厭惡與不耐。隨著出戲、入戲過程不斷反覆,這種切換在Vanda身上開始變得沒那麼明顯,現實中的她與表演時的她開始漸漸同樣充滿生氣,並且已經能在現實中斷然拒絕Thomas不合理的情慾與要求。她提到關鍵字:「酒神的女信徒」,台詞間雖語帶嘲諷,實際上卻用另一種方式,變相致敬狂歡的女信徒,以權力懲罰著Thomas。這種將原有的界線隨著劇情推演,漸漸消弭,讓戲裡、戲外的Vanda融為一體,最終宰制整個空間的過程,若確實經設計而來,則屬為戲加分的巧思。可惜,雖然有此端倪,但男女雙方演員能量皆並未釋放,讓慾望較勁的過程始始終帶著淡淡的謙讓。

空間利用上,整齣戲的導演手法,充滿以黑盒子劇場為投射對象的痕跡。擺上書桌跟躺椅後,場地搖身一變,想說服觀眾此處即甄選現場,但沒有翼幕遮擋,少了幻覺建立,裸露的牆面、堆積物、落地窗、樓梯等現場元素一覽無遺,卻幾乎被導演徹底忽視。或者可以說,若不是靠台詞提點戲劇發生的地點,則幾乎可以對戲中場景做任何解釋:Thomas家中客廳、租借的排練場、片場……。如此一來,戲之於觀眾,一共出現兩種隔閡感:第一、劇情的隔閡,由於權力傾軋的張力並未突顯,因此難以投入,遑論將劇情進一步延伸至現實,做更深層的反思;第二,空間的隔閡,坐在挑高兩層的觀眾席裡,望著空蕩蕩的舞台,大多數地方卻始終沒有被使用到,僅有開場與結束前男女二人分別到樓梯上站了一下,比起為了讓戲推進而須如此調度,更接近要消除自己沒有多加利用場地的不安。其餘平面的畫面建構,也未見能為劇情推波助瀾者。

於是,理當能激起共鳴與反思的劇目,就在層層細節裡,與現實現行漸遠。不因外國翻譯劇本在文化脈絡上與在地難以銜接,也不是因為文字拗口,翻譯品質欠佳;而是演員能量還未推送至能服務戲劇主旨的地步,以及導演在各種調度層面,無法展現出其想製作此劇的思考與態度。在性別事件風浪不斷的近五年,團隊挑選此劇本演出,原本應有很好的表現與批判空間。但文本背後隱藏的韌性,卻從各個層面被淡化了,成為僅管無比幸福、多元性別的婚姻平權在許多地方能夠落實,但古早形式的性別暴力仍暗自橫行的世界裡,一縷輕盈、絕望的哀鳴。

《穿裘皮的維納斯》

演出|Invoc.計畫
時間|2020/03/28 14:30
地點|剝皮寮演藝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穿裘皮的維納斯》劇中,角色身上那一脈相承的文化傳統,是如此牢不可破,從維納斯、阿芙蘿黛蒂到汪妲(角色與演員),她們的個性與面貌,成為西方社會性別關係、藝術投射等各種象徵。而這在盡可能忠實地轉譯企圖下,卻也失去了任何鬆動的可能。(白斐嵐)
4月
06
2020
若實體劇場或展演的特性是一種「當下的交集」,一群人一同經歷這段故事,這段共同的經驗能將個人的故事轉化爲集體的記憶,尤其是本劇中舞台上的演出並不是希望去「留住」事件,而是成為「喚起」記憶的角色,因此,觀眾在當下能不能產生「共鳴」就相當重要。
6月
25
2024
若《強迫意念》有什麼深意,甚至是近乎奧義的,那應是與神同行的性戲耍,而不是性論(sexuality)或性意識的流動與多元性,因為那種設定過於簡單,也是當代社會日趨常規的議程,就像酷兒與性多元的社會議題是日益被接納,即使有淪為主流社會的窺奇之虞,也無礙於它被肯認的生命價值。
6月
20
2024
感受是濃烈的、先行的、帶有詭譎恐怖氛圍的,沈浸式的形式是成立的,而且因為劇院的大空間與神秘感,較真正的沈浸式演出距離上更為舒適,如果說劇名所呈現的概念是此次創作的核心,那這齣戲可以說是面面俱到的貼合主軸,唯有結尾若沒有一個真正的結束或謝幕,我方能更加舒暢的說出我剛剛在劇院中經歷了《幹!卡在中間》。
6月
20
2024
《乩身》故事內容企圖討論宮廟與乩童的碰撞、傳統民間信仰與媒體科技的火花,並將民間信仰在後疫情時代線上化、科技化所帶來的轉變以戲劇的方式呈現,也希望可以帶著觀眾一起思考存在網路上的信仰與地域性守護的辯證關係。全劇強調「過去的神在天上,現在的神在手上」的思維,但不應忽略臺灣宮廟信仰長久盛行其背後隱含的意涵。
6月
07
2024
既是撇除也是延續「寫實」這個問題,《同棲時間》某種程度是將「BL」運用劇場實體化,所以目標觀眾吸引到一群腐女/男,特別是兄弟禁戀。《同棲時間》也過渡了更多議題進入BL情節,如刻意翻轉的性別刻板關係、政治不正確的性別發言等,看似豐富了劇場可能需求的藝術性與議題性,但每個點到為止的議題卻同時降低了BL的耽美想像——於是,《同棲時間》更可能因為相對用力得操作寫實,最後戳破了想像的泡泡,只剩耳中鬧哄哄的咆哮。
6月
05
2024
相較於情節的收束,貫穿作品的擊樂、吟誦,以及能量飽滿的肢體、情感投射、鮮明的舞臺視覺等,才是表演強大力量的載體;而分列成雙面的觀眾席,便等同於神話裡亙古以來往往只能被我們束手旁觀的神魔大戰,在這塊土地上積累了多少悲愴而荒謬的傷痛啊!
6月
03
2024
「中間」的概念確實無所不在,但也因為對於「中間」的想法太多樣,反而難讓人感受到什麼是「卡在中間」、「不上不下」。捕捉這特殊的感覺與其抽象的概念並非易事,一不小心就容易散焦。作品中多義的「中間」錯落挪移、疊床架屋,確實讓整體演出免不了出現一種「不上不下」的感覺。
5月
31
2024
在實際經歷過70分鐘演出後,我再次確認了,就算沒有利用數位技術輔助敘事,這個不斷強調其「沈浸性」的劇場,正如Wynants所指出的預設著觀眾需要被某種「集體的經驗」納入。而在本作裡,這些以大量「奇觀」來催化的集體經驗,正是對應導演所說的既非輕度、也非重度的,無以名狀的集體中度憂鬱(或我的「鬱悶」)。
5月
27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