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文有餘,野性不足《湯姆歷險記》
5月
30
2016
湯姆歷險記(偶偶偶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235次瀏覽
謝鴻文(專案評論人)

《湯姆歷險記》這部美國兒童文學經典,成功塑造了湯姆和哈克兩個形象鮮明的頑童,他們調皮、對世界充滿好奇、勇於冒險探索,不規馴於體制內的道德教化,但也不能因此說他們就是壞;相反的,作者馬克.吐溫仍花了許多筆墨描述他們兩個人的善良本質、真摯的情義,同情弱小與弱勢,討厭擁有權力卻虛假偽善,或者欺善怕惡的人。換言之,他們血液中也具有英雄特質,只是容易被大人忽略了。

《湯姆歷險記》成書於1876年,在那個還沒有「多元智能」(Multiple Intelligences,簡稱MI)觀點的年代,湯姆和哈克這般傾向「身體動覺智能」(bodily-kinesthetic intelligence)發展的「野孩子」,注定會被意識保守,還未關注到兒童個體差異性的大人所約束,意圖馴服成乖寶寶的模樣(例如湯姆的弟弟席德)。然而「野孩子」不好嗎﹖從兒童大腦發展的科學研究論述來看,像湯姆和哈克這樣對世界充滿好奇、勇於冒險探索的孩子,大腦受到的刺激多元,愈能激發創意與想像力。

我認為《湯姆歷險記》的重要價值,就在於它提醒世人看見、尊重兒童的個體差異性,讓孩子的童年不受壓迫的快樂成長。偶偶偶劇團改編的《湯姆歷險記》,精神主軸雖然並未悖離原著,但在情節上刪修甚多,可惜都是我認為很重要的情節。例如湯姆老是遲到在學校被老師鞭打處罰的情景,或不耐教會禮拜單調乏味的講道,拿自己命名為「盔甲黑武士」的甲蟲出來玩,惹來一隻獅子狗逗甲蟲,造成教會內一陣騷動慌亂的景象……,這些都是能夠反映湯姆的頑童形象的具體情節,可惜演出中剪裁掉了。刪減掉這些情節也許編導有些考量,比方時間長度,或覺得體罰不適合於現代社會期待及在舞台上表現,這些原因雖有合理之處,但我想提出另一個思考是:前述那些被刪減的情景,每一個事件背後的行為,其實正是最能展現湯姆純真情童心的面貌,那才是湯姆的生命力所在。又如刪掉湯姆和蓓琪在山洞中探險迷路,湯姆諸多貼心的小舉動,不只是體現他喜歡蓓琪的愛意,更展顯了他內在的英雄特質,這段情節也被刪掉,湯姆人格表現就不是那麼完整了。

當然,我們還是有在戲中看見湯姆調皮動歪腦筋,使其他孩子幫他刷圍籬的油漆等情節保留下來,可惜演員表演詮釋上,流於只是透過動作交代劇本所述,少了原著中許多湯姆的「野孩子」內在氣質顯現,「我們那位退役的藝術家卻坐在一旁陰涼處的木桶上,一邊晃著雙腳啃著蘋果,一邊在心裡盤算著要怎麼再去哄騙更多無辜的傻瓜。」原著中這段形容,把湯姆詭計得逞的悠閒描摹很逼真,並將他方才自己刷油漆的表現喻為「藝術家」,但湯姆活潑奔放的圖像創作,在舞台上也被省略,而且舞台布景有一個箱子直立擋在圍籬前,有些障礙切割了湯姆和其他孩子互動時的畫面,我們無法看清湯姆耍小聰明的騙人舉動,無法看清被騙去幫忙刷油漆孩子的滿足表情,更無法感受到湯姆成為「退役的藝術家」 那種鬼靈精怪,戲中演員蘋果才啃了幾口,「一邊在心裡盤算著要怎麼再去哄騙更多無辜的傻瓜」的內在情緒都沒來得及醞釀,戲就急著往下走。飾演湯姆的女演員太過於溫文,外型與氣質的野性不足,說服力不足,遂成為這齣戲最大的失落。飾演哈克的另一位女演員也有相似的問題,並非女演員不能反串演湯姆和哈克,而是演員形未肖似,必得用內在突顯相符的氣質來說服觀眾才是。

這齣戲縱使有部分失落,但仍有珠玉可拾。偶偶偶劇團向來不依賴絢麗的多媒體影像,舞台布景設計走向簡潔明亮為主,一個個展陳在舞台上的木箱,上下左右顛倒或兩兩組合起來,都有功能的造型用途,一物多用的創意,亦是偶偶偶劇團向來為人稱道的優點。

另外,這齣戲讓作者馬克.吐溫也現身變成一個說書人的角色,由他敘述交代《湯姆歷險記》故事靈感生成,及命名的經過。這個安排乍看頗有意思,拉出了作家與小說、小說與戲劇、戲劇與觀眾的多重敘事空間。不過可再商榷的是,這齣戲淡化了許多原著瀰漫的美國移民文化與印地安原住民文化時而平和,時而衝突的時代背景樣貌,密西西比河岸的小鎮風光也全然消失,戲中的時空並不明確,已經不是馬克.吐溫在說他的故事,而是偶偶偶劇團在說《湯姆歷險記》的故事,那麼馬克.吐溫這個角色的存在是不是又有些奇怪呢﹖

《湯姆歷險記》

演出|偶偶偶劇團
時間|2016/05/14 19:30
地點|中壢藝術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