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在共享上的孤獨《如此美好》
7月
08
2020
如此美好(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唐健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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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承恩(臺灣大學哲學系學生)

《如此美好》主要的內容是關於一個父親的孤獨,但是作為一個「父親」的身分是如此特殊地建立在對兒女的愛之上,因此這份孤獨注定會種到那些作為兒女的人身上。父親的孤獨造就了兒女的共享與繼承,這樣的生長關係顯然是建立在一些特殊的社會條件上──中產、離家以及一個相對而言健全的家庭。但這些特殊性並不妨礙王靖惇對其自身細緻的梳理,攤開了離家與返家的張力,並以父親的告白化開了這種兩難的困境。

《如此美好》當然是關於一個父親(羅北安飾)的孤獨,同時也是屬於兒子(王靖惇飾)的孤獨。父親在外部所指向的種種孤獨,大多源自於父親對兒子的愛,因此當兒子接受這份愛的時候,往往也得連帶擔負起父親的孤獨,這個特別的繼承關係,透過許多同步的意象:父親咳嗽、兒子嘔吐、父親澆花、兒子淋雨,以及最後非常明顯的,兒子穿上父親的衣服來明示,藉此暗示兩人的孤獨是以共享的模式在發生,對父親而言是兒子離開家鄉,同樣的一件事對於兒子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孤獨。因此,水既是愛同時卻也使兒子掙扎,並且這份愛幾乎是無法被阻止的,就如同重力一般,雨就是會從高處向下墜落。愛因而不是一件輕盈幸福的事情,相愛最大的弔詭在於:為了愛你,你可以少愛我一點。父親因為愛兒子,所以給予最大的寬容,但反過來想,若我們同意兒子也是愛父親的,何其不希望父親能更為自己想一點。正如上述所言,幾乎沒有辦法也沒有理由去阻止一個父親去愛兒子,這份沉重的愛就形成了兩人之間難解的結。

這樣的張力顯然是建立在離開家的預設,這雖然不是作品的核心關注,但也略為能推敲出工作以及社會型態轉變所帶來的結果。不過作品主要仍是先接受了必須離家的預設,然後再去談如何面對,最後以「如此美好」來重新肯定自我的生長過程。

此處同時處理了兩個時代的父子關係,一個是父與祖父,一個則是父與子。這兩組關係有很大的不同,首先,祖父的離開給父親的感覺是被遺棄,而父親的離開給兒子的卻是祝福,後者的發生正是肇因於前者的遺憾,這是三代之間的繼承關係。第二,父親看著祖父的皺紋感到如此美好,是透過這些皺紋看見與祖父之間的互動,也就是看見自己與祖父的生長過程,如此美好就是對於這些回憶的肯定;而兒子對於父親的如此美好,雖然沒有用台詞說出,但是繼承衣物而不是拋棄,以及最後的手沖咖啡與感受來自天上父親的愛意,應可相當程度地推導出具有類似的和解心理,但這裡的「如此美好」卻完全不同,是建立在有機會聆聽到父親對兒子的告白之上。

這兩種美好的差異同樣建立在很不一樣的條件上,相對於看著祖父變老的父親,始終接不上電話的父親與兒子有著更遙遠的距離,這便接回了一開始所討論的孤獨──也許在一定的程度上,正因為有這種離異兩地的經驗,父子兩方才有機會將這些話給說出來,同時所犧牲掉的,也正是祖父與父親之間那種實在的經驗故事。但無論是哪一種生長的關係,都有其美好與缺憾之處,這便是《如此美好》中細緻的父子狀態。

在形式層面,此劇全程以父親的獨白為主,承接著上述的繼承關係,使這個設計表面上看起來主角是父親,卻同時包括祖父、父親與兒子三人──父與子建立在共享之上的孤獨,透過父親的獨白匯聚了過去、現在與未來三個時空;另一方面,雖然有繼承與共享的效應,但水箱的設計更細部地展示,兒子雖無可避免地長成一部分的父親,但他也終究擁有與父親不同的生命狀態。這種既成長又迴返的雙重性,回過頭解答了存在於父與子之間,那份離家與返家的張力,給出了一個:人如何擁有作為成人的孤獨,同時不必與過去決裂的狀態。

《如此美好》

演出|動見体劇團
時間|2020/07/04 19:30
地點|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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