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女性抗爭,但為何是女性?——《國語課》
12月
18
2025
國語課(同黨劇團提供/攝影唐健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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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白斐嵐(2025年度駐站評論人)

大概是為了平衡先前《父親母親》(2021)女性角色的徹底缺席【1】——同以白色恐怖歷史記憶為題材的《白色說書人》(2017)、《灰男孩》(2023),採獨角戲或單名真人演員形式演出,於是不在此考量——同黨劇團2025年新作《國語課》,改以「全女班」回溯「臺灣省工委郵電總支部案」,描述戰後人民生存不易,女主角周足(吳靜依飾)來到外省老師謝曼春(大甜飾)班上學習國語,連帶接觸階級抗爭思想,與同事/同學發起工人請願運動。

「臺灣省工委郵電總支部案」除了是台灣戰後首起群眾運動,還有鮮明的「女性參與」。同黨劇團選擇將此事件搬上舞台,卻刻意與其保持距離,另以虛構角色周足與謝曼春,指涉真實人物許金玉與計梅真。劇中其他角色,如周足姐姐周滿、鄰居友人、同學/同事/同志等,多為女角,至於周滿自南洋終戰返台的丈夫,是唯一男角,也由女演員(林唐聿)反串演出。

在深究「性別」所賦予的抗爭意義之前,《國語課》倒是先就語言提出了有趣設定。首先,「國語課」自然預先建立戰後台灣的背景情境。從日本殖民到中國國民黨接管,「國語」一詞皆暗示著未來政權與外來語言(先是日語,後強行變做北京話)。於是劇中多次聽見角色抱怨「要會說國語,才能找到工作」。但語言在此,並不只是分化、壓迫的工具,還同樣具有建立關係、吸取知識、自我覺醒、獲得力量的正面意義。謝曼春與周足雖是國語課的師生關係,卻在台語、國語時不時的失誤之間點燃情愫,慢慢學著對方語言,慢慢互相靠近。此外,周足藉國語課學習爭取自身權益,挺身而出反抗不合理的規定,也與她分別以生硬國語與生動台語重述的「土匪仔玉對抗日本大人」傳說故事相互呼應。

國語課(同黨劇團提供/攝影唐健哲)

可惜的是,《國語課》之於語言的多重隱喻,僅止於情節編排,未能進一步施展「語言」作為表演美學與政治象徵的雙重意義。反過來說,《國語課》甚至更像一堂雕琢發音文法、再現生動俚語的台語——在享受演員細膩詮釋的同時,語言策略卻也過於平鋪直敘,無從藉由語言(而非言說內涵)展現從私人情感到政治抗爭的各種關係張力,比如周足實際如何看待這帶來差別待遇的「國語」?意中人說的國語和其他「外來者」,是否有不一樣的權力暗示或情感意義?周足學說國語和謝曼春學說台語,原初是出自相同動機嗎?拿來談戀愛的語言,和拿來傳遞思想的語言,又有什麼差異?

或如舞台置放的擴音器,實則象徵著語言藉聲音承載的公開權力,也可以與私下傳遞訊息、建立親密關係的兩種私密性相對應。是誰拿起擴音機說話、從擴音機傳出什麼訊息、前後是否翻轉某種權力關係,都能使其舞台存在「不只是道具」。課桌椅的場景轉換亦然。如何能藉舞台物件的象徵意義,扣緊劇本核心命題,會是《國語課》更令人期待的發展。或許也因前兩作如《白色說書人》以布袋戲暗示大時代對小人物的命運操控,抑或《父親母親》的角色扮演,皆藉劇場形式呼應當代回望歷史所提出的問題意識,不免暗自對《國語課》略感可惜。

國語課(同黨劇團提供/攝影唐健哲)

如果說在劇場重現歷史情境,應要能凸顯劇場作為敘事途徑與形式的獨特性,那麼「女性角色」也是如此。如前所述,《國語課》大致疊合謝曼春與周足彼此之間的女女情愫,以及啟蒙/覺醒的抗爭關係,不過卻也未賦予這兩條關係線足夠鋪陳與連結,因而互相削弱。我們似乎無從得知這兩人為何對對方產生好感,又或者,這樣若有似無的親密關係,是否承受某種程度的社會壓力。若是如此,彼此壓抑的情感,是否又參雜著地下組織的另種私密?周足對曼春之情,是否還有著懷抱知識的憧憬?反過來說,如此愛慕之情,是否也弱化她挺身而出的自主行動力?——最後這點,倒是藉周足心心念念的「土匪仔玉」,帶出她自身不畏強權的俠義氣質;然而如何扣緊「國語課」的階級覺醒,卻未多有著墨。

換言之,姑且不論《國語課》的史實意圖或與真實事件的改編距離,如果女性角色是重要的,如果女女情愫不單只是劇中情節設定,那麼這些女性角色——包括許照慈飾演的姊姊周滿與劉毓真飾演的鄰居友人——既然難得被搬上歷史檯面,他們又會面臨何種相異於男性的處境,而產生不同的應對?從這角度來看,即便五名女演員(無論反串與否)的台詞詮釋,的確呈現某種「非典型」的抗爭質地(似也反映前述台語台詞更細膩且講究),「女性」卻是再度缺席了。關於另一種性別在私領域與公領域層次之間的雙重掙扎,那讓《白色說書人》與《父親母親》顯得動人的元素,卻無從在《國語課》深刻感受。

於是,《國語課》最具力量的時刻,還是存在於周足混雜個人投射與鄉野傳說的「土匪仔玉」故事。幾次登場,皆與她當下的生命狀態交織出不同樣貌:或成功或失敗的抗爭決心,變換身分以跳脫社會體制,讓人想起楊景翔演劇團2023年《阮是廖添丁》,以三名女性呈現廖添丁傳奇,既以此帶出時代痕跡與人物線索,也凸顯集體投射的反抗意識。虛實對應的傳說/歷史/故事,有時更能直指大時代與個人命運的對應關係(事實上,這也是同黨劇團前幾個作品採取的策略);反之,在揭露歷史事件的前提下,僅以有限的劇場轉化手法呈現故事,反而顯得教育意味濃厚,似也成了一堂歷史課。

《國語課》以中共地下黨組織行動為創作題材,就現今時代氛圍,的確是少見且相當勇敢的嘗試。這或許正是同黨劇團多年挖掘白恐歷史、從各角度透過劇場窺見時代樣貌的真正意義。然而,若能更進一步凸顯事件、性別以至女女情愫的特殊性,並以語言、物件等隱喻貼近核心命題,會讓歷史與抗爭更能跳脫近年大量白恐題材的固有格局。


注解

1、《父親母親》雖於劇名提及父親與母親,卻皆指涉日後以女裝形象生活的生父,實際生母在生下男主角後即離世。「生理女性」並不真實存在此劇中,也僅為功能導向。

《國語課》

演出|同黨劇團
時間|2025/11/29 19:30
地點|水源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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