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走於參與式表演與裝置藝術間的旋轉壽司資訊流《無中生有料理站 YAWUPO》
12月
23
2025
無中生有料理站 YAWUPO(柏林之丘提供/攝影趙元彬)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605次瀏覽

文 程皖瑄(鳥組人演劇團 藝術總監)

旅德藝術家莊毅柔將2019年在德國創發的互動式表演,易地重置成2025年台灣版《無中生有料理站 YAWUPO》,以沈浸式劇場與參與式裝置兩種語彙交錯,邀請觀眾進入一座「微型社群媒體」的即時模擬場。這個作品既延續參與式藝術以觀眾為共同創作者的精神,也呼應互動式劇場打破傳統觀演界線的企圖:觀眾不再是被動接收者,而是資訊流中實際推動結果的行動者。

特別的是,《無中生有料理站 YAWUPO》先後在牯嶺街小劇場與台北當代藝術館兩地演/展出,也讓此作在不同空間語境中被重新觀看,誘發新的審美判準。筆者先後參與牯嶺街的場次以及台北當代藝術館的展覽,觀察其互動機制、參與的有效性,以及它如何透過參與體驗引導觀眾反思媒體環境,並探討當代表演藝術如何從原本的現場演出(一次性)轉化成美術館裡可複製、可介入、可疊加的生產場。

一、旋轉壽司吧裡的資訊戰

爬上通往牯嶺街小劇場二樓的藝文空間,首現映入眼簾的是地上立著的簡潔日式料理招牌,進入展演空間,橢圓形旋轉壽司台與大型投影幕構成一種既真實又虛擬的表演實驗空間。精美的紙壽司在軌道上前進,壽司師傅熱情迎賓並引導觀眾閱讀座位上的「香料包身份卡」——這裡不只設定角色,也設定政治立場。

三種「香料派別」象徵三種政治傾向:芫荽(iân-sui,象徵天然台獨)、山葵(資本主義至上)、孜然(親中派)。命名既有趣又帶著地緣意味,尤其是台語「iân-sui」的日常親密度,使政治分類被巧妙置入生活語境。此外,觀眾還會獲得四種角色之一——政客、網紅、記者、讀者——分別能推高新聞聲量、查核真偽、檢舉貼文等,構成一個精準對照社群演算法與權力工具的模擬場。

壽司師傅以一連串誇張的連珠炮大喊「YAWUPO」後,壽司台資訊流啟動,觀眾必須在短時間內決定是否取下眼前的「新聞壽司」,並閱讀後手寫感想與評論,並善用角色為新聞「加工」——加聲量、查核真偽、檢舉等。投影幕上的倒數計時器更逼迫觀眾依直覺行動,也象徵快速滑動資訊流中,人們憑印象決策的心理現象。《無中生有料理站 YAWUPO》讓觀眾身體化體驗「資訊戰」的荒謬——看似主動操作,實則被無形力量控制。約莫三十分鐘後,壽司師傅與扮演分析師的藝術家本人帶領觀眾一一檢視壽司台上的訊息,假新聞以及關注量小的新聞直接進入碎紙機,並統計最後聲量最大的派別。壽司作為高度人工介入的精緻食物,並且搭配娛樂性、展示性強的旋轉列車盤,類比現代社群資訊媒體的生態,表演性跟噱頭大於事實陳述,川流不息的動態更巧妙模擬「滑」訊息的當代習慣,隱喻之高明,互動過程中感受到創作者流暢輕盈地在幽默戲謔與嚴肅批判間遊走,令觀者回味無窮。

筆者觀看的場次,最大的贏家為親中孜然派,席間出現譁然聲,但立馬可以理解這個結果,原因是:沒有鮮明立場的文本更可能被「自然淘汰」,而親中派的設定在這次的壽司台陳列的事件素材中,相對於其他兩派,回應事件的力道可能更為鮮明。

關於角色和派別的遊戲設計流程,筆者也觀察出一些操作問題。首先,角色跟派別設計雖增添觀眾扮演的趣味性,但也可能讓觀眾的參與落入一種微型「封閉系統」:看似有選擇、看似有對話,但能討論的方向其實早被設定好了。由此來看,作品一方面成功地表現了社群平台如何擠壓與扭曲多元聲音,另一方面,它自身的規則也在無意間重演了這種壓縮。這種弔詭的雙面性在操作的過程中一直干擾著我。也或許,在時間的壓力下,觀眾往往難以深入理解角色派別的文化脈絡,於是只能以刻板印象回應新聞,限制思考的自由與深度。如果說此作品想引發「媒體識讀」議題,實際體驗時卻又限制觀眾思考的空間。

另一個疑慮之處在於,表演最後的安排以「派別勝負」結算呈現,計算哪一派聲量最高後,演出戛然而止,或許創作者想以這樣的收尾方式說明當代社群世界的日常正是如此:一本正經投入,最後卻草草了結。然,現代社群媒體環境早已不是單一意見能「勝出」的時代,宣布勝負削弱作多聲道、破碎化世界的可能性。建議可以設計更不倉促、餘韻猶存的收尾方式。

二、駭客的隨機入侵:社群世界荒謬性的最佳展示

瑕不掩瑜,演出大部分時間充滿趣味、不冷場,尤其中最具驚喜效果的元素,莫過於結尾前,藝術家突然宣布現場有一位駭客,接著她隨機選出一位觀眾,擔任「駭客」角色,他可以決定想要下架哪一種壽司,沒有任何因果脈絡,天外飛來一筆,就像是突然跳出來竄改或瞬推翻的力量,讓整個資訊場瞬間失序,凸顯現代社會裡斷裂且失序的破壞力,力道之強烈,成為演出亮點設計!

三、當代藝術館的再製與重生

《無中生有料理站 YAWUPO》結束牯嶺街的演出後轉戰台北當代藝術館。場域不同,作品也生長出不同的面貌。台北當代藝術館的觀眾得以擺脫角色/派別扮演的限制,閱讀完桌面的遊戲規則後即可自發性書寫。先前於牯嶺街演出的紀錄影像納為演出裝置的一部分,影像內容著重觀眾閱讀紙本新聞以及書寫當下的動態,重置的影像在這裡有兩個作用:一是替往來的觀者提供「使用說明及示範玩法」,其二,沈浸式地打造觀眾集體創思的情境,進一步誘發往來的觀者與壽司吧互動。

筆者於展期最後一天前往觀賞,一個多月下來,壽司台成功地展示了「凡走過必留下痕跡」的觀演面貌,累積成冊的觀者評論蔚為可觀。展場更設有「資訊轉運站」,同步提供網路社群Threads連結,讓真實社群持續發酵展演相關話題。當代藝術館的展示,像是《無中生有料理站 YAWUPO》補完計畫,成功展現作品自在遊走於裝置藝術、現場演出、互動展演、影像重製的跨界多變面貌。

四、壽司吧做為跨界表演藝術的實驗場

藝術家莊毅柔巧妙地以虛擬壽司台指涉現實生活的社群互動,無論是牯嶺街的現場演出版亦或是台北當代藝術館的互動裝置,作品皆保持童趣與幽默感看待資訊爆炸下的虛實真假,並提供表演藝術跨界的另一種可能。

《無中生有料理站 YAWUPO》

演出|莊毅柔、柏林之丘工作室
時間|2025/10/04 14:30;2025/12/07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二樓藝文空間;台北當代藝術館《無中生有料理站》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
《籠子裡的白狐》情節如現代聊齋,妖異即是人心所映,自我最終迷失於鏡像之間。而施冬麟透過各種語彙的排列組合,詮釋一個離奇怪誕又繁複華麗的故事。聲腔語言、物件身段都是故事的血肉,一人之肉身便是這整座動物園。
5月
12
2026
如果社會是一條「窄窄街」,那麼不符合規格的生命,該往哪裡去?飛人集社重演的《小飛飛的天空》,以一場關於「丟棄」與「尋找」的寓言,直指當代文明中那種優生學式的、近乎強迫症的「健全」焦慮。
5月
08
2026
作為一個劇場演出,《紅色.流亡.地景》有相當不錯的「專業」水準,但,作品價值並不在演出品質本身,而在於對創作者/表演者/觀看者的共同意義,也就是這樣的作品,能否將劇團成員「共學成長」的成效,透過演出行動而傳布開來,讓我們對所謂的「左翼」有更具批判性的理解與思考。
5月
08
2026
劇中原先可能成立的價值位置被逐一抽空:理想主義被證成虛飾,殉道姿態被還原為逃避。相較之下,家瑋所代表的考試、工作與秩序維持,雖未被積極論證,卻因其他選項相繼失效,而成為僅剩的生存邏輯。
5月
06
2026
人性也因而成為文學筆下與戲劇舞臺上不朽的題材。而在野村萬作的演繹下,雖然只是在檜木舞臺上重拾拐杖、插入河中仿擬盲人憑此感測水流以重新找到東南西北方位,卻彷彿也讓舞臺浮現潺湲水聲與瀲灩月光,流瀉為完美的寫意表現:自身的形意即是舞臺的意境。
5月
06
2026
在當代婚姻面臨多重變動的情境下——包含關係型態的鬆動、經濟壓力的轉移與性別角色的重構——劇場若欲持續回應此一議題,或許仍有進一步深化觀察與拓展視角的空間。特別是在長期演出的脈絡中,作品是否能隨著時代調整其提問方式與內容厚度,也成為影響其持續觀看價值的重要關鍵。
5月
06
2026
「在生命的有限時間內,我,究竟留下了什麼?」《美好如此.美好》的名稱本身,就是一種對生命韌性的呼喚,民宿這樣的秘境,並不是讓人「遺忘」痛楚,而是讓人獲得「承受」痛楚的力量。
5月
04
2026
至此,「幽靈無史」或許不(只)是個別的幽魂透過「鬧鬼」表達歷史的未竟,而是指向為了在日光下生存,主體自我驅魔的過程中,連同自己的影子與歷史一併抹除的矛盾事實。
4月
30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