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尋常為誌——《Rx: still life》
12月
22
2022
臺灣感染誌協會提供/攝影山大王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124次瀏覽

拾階而上,進入紅樓二樓,先看到的不是觀眾席,而是地板上的黑色圓圈。圓圈似一條黑色的柏油跑道,觀眾席繞其擺放,有內有外、甚至也延伸到了原有的紅樓舞台。雖然圈的中心對上紅樓的穹頂,但整體空間卻沒有一個投射焦點,也定調了這將是場去中心的演出。


空間的隱喻,劇場的絆點

進入座位區,難免需要踏上這條黑色道路。這圓圈鋪在室內空間有點突兀,卻又意外適合。細看路非平面,其上還有小丘起伏,一不留神就會踏平踢翻小丘。我個人連續踢到了兩座,些微踉蹌與受到驚嚇。踢到第一次時已覺得慚愧,第二次踢到更有種自責的情緒:怎麼沒有記取教訓,卻接二連三踢到?坐定後不禁想到底人在生命的路上,會被絆倒幾次?有幾次是被重複性地絆倒?又有幾次能穩住、幾次會重重摔倒?而後一小時的演出,也一直在形式中製造這樣的絆點。

《Rx: still life》演出內容轉譯、發展自「臺灣感染誌協會」歷年收集的愛滋病毒(人類免疫缺乏病毒Human Immunodeficiency Virus, HIV)感染者及其親友故事,相關文本自2016年開始累積,希望藉由同儕書寫,賦予愛滋社群在醫學藥劑處方外的發聲可能,並尋找與疾病及自身共處的身份認同1。本次演出之前,曾於八月十二至十四日在溼地舉行讀劇發表,彼時已呈現這場演出的雛形:層層圍圓而坐、演員與觀眾雜坐、似聊天的敘事,中間穿插著專有名詞的說文解字,或是不定時的哼歌吟唱。然相對讀劇有清楚的開始與結束,演出則刻意磨滅演出本身,表演者與觀眾同時入場、進行報到,同走在黑色道路,卻也在這樣的正常之間製造了異常。


臺灣感染誌協會提供/攝影山大王


臺灣感染誌協會提供/攝影山大王


尋常中的異常,異常堆疊成非常

不同於入座的觀眾,表演者會持續在圓上逆時鐘走動,或有進出,但都持續有人行進。這狀態也幾乎貫穿全場演出。行進的表演者如同「路人」,穿著一般,行走正常,卻在一些時間點會有一些「不適」:微拉口罩喘氣、撥整頭髮、突然停下腳步、突然哪裡疼痛了,或是查看腳底。一次次地,在尋常時有些微異常發生,但這些異常又是如此平凡,誰走在路上時沒有類似這樣的時刻?但有些時刻,些微的異常卻被擴大為「不能承受的非常」。

行走之外,演出則是由各種閒聊開始,或是討論在北投溫泉泡湯被大媽指導,聊約炮時的笑話,聊去野外看螢火蟲,或是作為一個被稱讚的模範病人。聊天的內容均不直接指涉愛滋感染者的身份或事件,亦全來自日常,並以個人的口吻進行敘事。只是在閒聊分享之外,又有其他「異變」,含藏著細微的情緒——那些情緒來自不能言說的恐懼、擔憂、慰問——在言語裡,細小的異變被壓抑,以維持日常的延續。從行走至於敘事,一切都是為了繼續,繼續活著、繼續生活、繼續在世界留下什麼。


臺灣感染誌協會提供/攝影山大王


臺灣感染誌協會提供/攝影山大王

種種設計,讓《Rx: still life》這樣蘊含議題的作品,逆行於倡議的傳統路徑。沒有哀訴、沒有悲憤,只有如常。相較讀劇,這次演出無特別顯著的主線,讓去中心的表述更加無中心。空間各角落放置著站立麥克風,在敘事發生過程間,交錯著不同角落發出的專有名詞說文解字,或是部分「類廣播」內容。相對於席內閒聊演員,雖沒有麥克風,卻能被清楚聽到,整體音量偏小,形成一種背景音,有時需要吃力地捕捉聲音顆粒。然而,在無盡的行走循環及散射的內容下,反而形塑出一種無法脫出的氛圍,如同在咖啡廳、捷運、商場,清楚意識到所有人皆共存、同處於一個時空。在觀眾席中,我的時空與表演者,甚至感染者,並無不同,他們本即存在於我們所處的日常,他們也在活出自己的日常。現在的我是「觀眾」,那平常的我是誰?我之於他們的位置是什麼?沒有事件,也讓現場所有人都成為事件,撇頭的人、凝視的人、無聊的人、專注的人;劇場讓我們聚集,給與表演者舞台,但導演林季鋼卻把舞台拆除,而我們都是道路上的演員。


對病毒「抗反轉錄」,對議題抵抗奇觀

而在某個時間點後,行走的演員開始在觀眾注意之外,默默替換上全黑的服裝,並各有一種不同的紅色配件:髮帶、手套、筆、耳環、領結與錢包等。在演出結束前,燈光瞬暗,聲音終於從中間傳出,雖是關於伸展放鬆的話語,但道路上的演員卻不斷跌落、倒下、掙扎爬起,又再度跌落。在黑暗中,只見黑影的起落,如此努力,試圖如常,卻無法再起。

當掙扎停止,表演者離場,燈亮後黑色的道路上被方才起落的肉身犁開了痕跡,露出了木板地板,點綴著每個人的紅色物件。在起落之間,想起了過程中表演者的一段讀詩:「流進身體裡面的沙子/吐不出來/永恆這件事/死也不會離開/既然過去過不去/那就過來吧。」2——燈亮後聊天聲湧入,過不去的似乎過去了,但演出結束了嗎?


臺灣感染誌協會提供/攝影山大王


臺灣感染誌協會提供/攝影山大王

這似乎從未是一場演出,而是一個時空的膠囊,試圖存留下對於日常的凝視與渴望。一時之間,沒有觀眾離席,我們都還在這情境之間。

「Rx」為通用英語中醫學處方藥(medical prescription)的簡寫符號,而在90年代之後,經由「抗反轉錄病毒療法治療」(俗稱雞尾酒療法),已能有效控制愛滋病病毒量低至難以偵測,以消除感染性(U=U:Undetactable=Untransmittable)。然而,愛滋病的污名能否開始被反轉、被消減,不再被偵測?如同這齣談論感染的演出,不談疾病中的人,而是談回人本身——那些共有的恐懼、努力、遺憾與喜悅,即使體內的沙再也吐不出來。

不得不說,導演林季鋼的選擇著實是步險棋,因為這裡沒有奇觀、沒有起始、沒有事件,也幾乎沒有「演出」,但卻又無處不充滿,因為要能在劇場中如常已是最大的奇觀3。卻也因為這樣的勇敢,讓我重新思考倡議和去污名這些事,如果不帶著「議題」的眼光,議題中的人會是什麼樣子?其實也就是尋常的樣子吧,這也是每一位書寫下感染誌的人所期待的——如此努力,僅是為了回歸那自己也明白無法全然復返的尋常4


註解:

1、參考《Rx: still life》臉書頁面宣傳文字

2、詩為〈山海經:沙人〉,全詩可見此連結。或為對應,演出中的亦以1954年美國女子合唱團The Chordettes的〈Mr. Sandman〉為意象。

3、表演者王識安在臉書分享:「第一次看到導演在彩排後大哭,求演員不要只想著完成表演任務,然後不要去問他想要什麼,只求演員在台上能真正地說想說的話。」

4、「感染誌」自2016年累積的文章可見此連結。惟本演出作品並不直接引用原本的日誌,而是經由演員或重新消化文字、或結合自己的故事再表述。

《Rx: still life》

演出|感染誌 Hivstory
時間|2022/12/10 19:30
地點|西門紅樓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敲敲莎士比亞親子劇》以馬戲團說書人講述莎士比亞及其創作的戲中戲形式,以介紹莎翁生平開始,緊接著展開十分緊湊精實的「莎劇大觀園」,在《哈姆雷特》中,演員特地以狗、猴、人之間的角色轉換,讓從未接觸過莎劇的大小觀眾都可以用容易理解的形式,理解哈姆雷特的矛盾心境
5月
21
2024
餐桌劇場《Hmici Kari》中的主要人物Hana選擇回到部落銜接傳統的過程,正是不少現今原住民青年面臨的境遇,尤其在向部落傳統取材後,如何在錯綜複雜的後現代性(postmodernity)裡開闢新的途徑,一直是需要克服、解決的難題。
5月
20
2024
《門禁社區》給人的啟示不應是退守平庸,而是盡你所能,做到底,做到極致,並以每個人自身的條件,盡力去做。再者,小雯理應不是為了背書平庸而來的,且有許多懸而未表的課題尚未展開,雖然編導已經佈線了。這條線,纏結了性、家與國家,唯有通靈者的囈語才能打碎文謅謅的腔調,穿透體制化、保守主義者的象徵層,講出它的困局、流動與盡其可能的出路。
5月
14
2024
生命的惡可以被淨化嗎?經過洗滌的靈魂可以再次分享展演嗎?《誠實浴池》以童話般的扮演方式來論述惡與救贖這樣深沉的議題,更用儀式象徵的各種意象去概括了帝國主義的輪廓與性別權力關係。
5月
14
2024
渡假村的監看者檢討原住民,漢人檢討原住民、不滿監看者,原住民檢討自己、檢討政府,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思考,各種權力交織卻不被意識,他們形成了某種對泰雅精神最殘忍的「共識」,之於「文創劇場」這個荒謬至極的載體,之於「生活還是要過下去」,消逝的文化本質很難回來,著實發人深省。
5月
14
2024
這個作品的意圖並不是要討論身分認同議題,而係聚焦在創作者以自身生命經歷作為媒介(作為一個澳門人選擇來到臺灣),講述外部環境與自我實踐之間的漂泊與擺盪狀態。而這樣的經驗分享展現了一種普遍性,得以讓觀眾跨越不同的國家與認同身分投入,對於在該生命階段的處境產生共鳴,這個作品就不僅僅是特屬於澳門人來臺灣唸書後在澳門與臺灣之間徘徊的故事,更能觸及有離開故鄉前往他地奮鬥之經驗的觀眾置入自身情境。
5月
09
2024
形式上,主軸三個部分的演譯方式,由淺入深、由虛至實,層次錯落有致,但因為各種故事的穿插,使得敘事略微混亂,觀眾可能會有點難以很具體地理解,主角身上某些情緒發生的原因;再者,希臘故事的穿插雖然別具深意,哲學意涵豐沛,但由於和故事主軸的背景有些遠離,且敘事方式稍嫌破碎,不具備相關背景的人,可能有些不好捉摸,或許是可以再多加思考的面向。
5月
09
2024
若將此作品在客家文化景點長期駐點演出,相信會是一部能讓觀眾共鳴十足的的好作品。但若要與一般商業音樂劇競爭,或許也要在客家元素上精確地選擇,並由之深度探索。對筆者而言,這部劇目前呈現了許許多多的客家元素,但作品每介紹一個新元素給觀眾,筆者就會稍微出戲,頓時少了些戲劇的享受,變成知識的科普學習。
5月
07
2024
但所有角色的真實身分皆為玩家,因此國仇家恨、生死存亡,都僅僅是一場虛擬扮演,這使得觀眾意識到自己無需太過代入角色,反將焦點轉移到遊戲策略的鬥智、選擇上,以及表演的觀賞性。猶如旁觀著卸載了命運重量的歷史,情節是舊的,但情懷是新的。
5月
07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