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定義「群體」及其界線:評介史蒂芬妮・雷克《群像》
5月
06
2022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91次瀏覽

林宗洧(國立臺灣大學社會學系)

《群像》這部舞作,Stephanie Lake(史蒂芬妮・雷克)在澳遠距指導,由臺灣五十多位舞者進行演出,僅僅密集練習約三週的時間便成就這部作品,燈光設計與集體編舞非常動人,當然,仍然有舞蹈熟練度不足、音樂與身體律動間偶有小斷裂之問題,但對本舞作的影響微乎其微。

我認為,這部舞作不僅試圖探索個人與集體的互動關係,更重要的是,它將每個舞者置於一個既集體又個人的矛盾場域,這讓每位舞者在展現自己的身體時,也是在回應一種大時代之中不斷產生個人行動的可能性。其中一段反覆三次,不斷加速最後卻回不去的安排,便是指向了跳脫主流、跳脫大敘事(grand narration)的可能性。當然,另一方面,如同我們看見舞者立起,指揮著圍繞在其身邊的舞者(或者像女巫般使他們臣服),試圖維持群體的平衡——每一位站著的舞者,每一位被我們看見孤立出來的獨舞/雙人舞者,都是因其置於群體中才有意義,集體需要個人,而個人也逃不開集體。

另一方面,群體不僅是人的聚合。《群像》有意識的加入了「非人」的元素,那些舞者發出如鬣狗般的聲音,或者用氣音、拍打身體及地板表現出反人性的身體律動,當我們成為群體的一部分時,我們是否也在跨越身而為人的界線?若我們反思納粹、戰爭等殘酷的非人道行為,那時康德所預設的人的「理性」是否還存在?而這會影響到我們作為「人的條件」嗎?存於我們生活世界的其他生物,又是如何不斷介入我們的生活呢?

不斷突兀的出現在背景音效的「機械式」音效,更加挑戰了「群體」的界線。Bruno Latour 曾經提出的聚合(assemblage)概念,尖銳地質問了我們是透過什麼樣的標準來區分「人」與「物質」(material),而他認為,人物關係的複雜性從《群像》中機械性完美的集體舞蹈呈現,當我們的身體像機器一樣舞動,我們和機器差在哪裡,我們又如何探知自己的心靈?那些突兀的、難以歸類的摩擦音,其實也在預示/指向人類及其創造物之間潛在的衝突與矛盾性。如此有秩序的編舞,加上無法被規訓、標準化的舞者身體,本舞作的張力便因此體現。

令我最印象深刻的段落,反而是一連串爭吵、推擠後,從地上緩慢爬起的舞者,在微弱的燈光下獨舞的畫面。那時,背景播放著人群吵雜的聲音,那可能是社會運動的遊行、也可能是戰爭衝突,甚至我希望它是媽祖遶境的現場音效。這類的集體歡騰/創傷造就了一個個被推出群體的個體,而他們又是如此有力量的獨自站起。這時,我似乎看見了人的存在本身,便是這樣充滿著毫無理智的樂觀吧。

《群像》

演出|中國文化大學舞蹈學系、臺北市立大學舞蹈學系暨碩士班
時間|2022/04/30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透過舞者們的呼吸,我感受到的正是現當代舞蹈技巧中意圖展現的自主,不論是個人或是群體的自主。於是,不若編舞上讓人直覺聯想的操控意象,《群像》中個人與群體的關係反而就此展開更多層次的辯證。(李宗興)
5月
14
2022
一個人的時候,人是渺小的;一群人的時候,人是強大的。捨去切割台上與台下的「大幕」,自觀眾踏進場內的第一步,從觀者的角度自動轉化為這群人當中的一份子。(胡家宜 )
5月
06
2022
這股重力與隱形能量步步進逼的體感,將觀看的視線推向劇場單一維度之外,在當下撐開一種臨界狀態(Liminality)——一種介於此界與彼界之間、尚未抵達任何一端的懸置狀態。此刻的抖肩與低伏,還無法被指認——這是身體的讓渡,還是已經排練過的讓渡姿態?
7月
10
2026
因此,這兩部作品真正形成的並非時間與文化的對照,而是一條從異鄉出發、最終回望故鄉的創作路徑。前者不斷追問「我是誰」,後者則進一步追問「我從哪裡來」。而最耐人尋味的是,創作者始終沒有給出確切答案,而是讓所有問題持續在舞臺上發酵。
7月
07
2026
在即興展演中,最難被記錄、卻在感知中激起強烈共振的,往往不是身體順應刺激而滑入已知形狀的反射性運動;相反地,是當觸發到來之後,主體選擇「不跟進」的延宕時刻。
7月
07
2026
借用尼采的日神與酒神來說,《如石頭上的青苔》較像是透過形式、距離與反覆,讓觀眾在觀看中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潛夢劇場》則較像是透過音樂、節奏與集體身體能量,讓觀眾暫時放下理性分析,進入一種被感覺帶著走的狀態。
6月
22
2026
那些被報出的學舞資歷、體制的路徑、那張三年級時拿到的傳單,或許是同一種社會條件與勞動處境在不同身體上的痕跡。但作品在「認出之後」留了白。舞者歸回的舞蹈,繼續在同樣的條件裡發生,作品沒有再說什麼——帶著所有這些痕跡的身體,回到舞蹈裡繼續。
6月
15
2026
《集會遊戲》真正打動人的地方,並不在於它是否解答了人們如何重新聚在一起,而是它誠實地承認,人們有時只是因為同一個缺口而聚集。這場散不了的會,最終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那個始終無法被填滿的位置。
6月
15
2026
《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6月
0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