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世界是一本寫好的劇本《歐洲聯結》
10月
21
2016
歐洲聯結(同黨劇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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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乃文(2016年度駐站評論人)

量身訂製的觀眾席,使水源劇場的空間感煥然一變有如四面環繞擂台的貴賓席,只是池中並非格鬥士的身體角鬥,而是白領人士的權力競逐——關於一個歐盟議會助理晉身政治說客,扶搖直上的青雲之路;場景巧妙地避開歐盟議場、記者會、演講廳、抗議街頭等公共表演區域,而選擇私人俱樂部的紅酒沙龍和高級旅館房間,中間以浴缸分隔,這個私領域才是權力幕後操作的後台,暗中的我們全部近身偷窺著,台灣籍的「他」和法國籍的「他」,台灣籍的「她」與法國籍的「她」,四人彷彿彼此的鏡像,衣冠楚楚而長篇大論。

戴上耳機,就像電影《口白人生》(Stanger than Fiction,2006)藏身著一個滔滔不絕的敘事聲,和眼前看見的人形象疊合:有時「他」說著法文而耳機裡聽到「他」的中文獨白有時「他」說中文而口白傳來「她」的敘說。耳機裡同時傳來音樂沙龍、機場、會議、街頭喧囂等環境音,觀眾隨著敘事者的聲音神遊其境。這種聽覺和視覺的若即若離,有如布雷希特(Bertolt Brecht)主張的「疏離」效果(verfremdungseffekt)的進化版,目的就是要觀眾深思多過沈緬。

為了對現實進行真正的思辯,沒有華而不實的隱喻和造作的神話,事件的脈絡清晰,與當下零時差:歐盟的標準化和統一化淪為私慾絞肉機,政客與資本家聯手的技術性操作,公共政策成為為他們「量身訂做」的護身魔法,抬著「世界的未來,明日的挑戰」的浮誇標題,各種資源源源不絕流入他們的口袋,「天下為公」變成掠奪者的藉口。而遊說者各為其主,正像劇中主人翁提著俐落行李和公事包,馬不停蹄奔波於一個又一個遊說場所,旅館是他們的歇腳處,但二十一世紀的通訊太發達,天羅地網追趕著他們,只有噗通一聲跌躺旅館的雪白床罩上,才能溺斃般沈入黑甜鄉——他們是政策的影武者,同時也是權力的行屍走肉。

在如此孜孜矻矻又行禮如儀的運作下,世界彷彿一齣表裡分馳的荒謬劇:自由貿易的世界,沒有一棵種子可以自己自由交易。標榜食品安全管理,沒有一張食品標籤可以相信。農業技術不斷進步,不是讓地球村的飢餓人口減少,而是讓絕大多數人被農藥和塑化劑給餵食。外包成為公共機構減少開支的萬靈丹,使公共資源一再地流入資本主義弱肉強食的分配體系——我們在劇場上目睹著這一切發生,然怵目驚心的並不是某個狂人把世界扭曲成這樣,而是我們,我們眾人的沈默坐視之下,世界已然如此運作,而我們還日復一日地自認在「正常」生活!

戲的後半段異議者出現:起初是抗議學生,被視為「被寵壞的小孩」而不值一晒,後來是握有知識權力的教授,他立刻在權力者的腳本中被標籤為邪惡之人——就算構不上犯罪,至少也有找到瑕疵,而這世上誰找不到一絲瑕疵呢?(偏偏我們這世界對挑戰權威人,「約定俗成」地要求道德高標準)於是我們看到「理性」如何在權力和慾望的天平上傾斜:以研究經費為號召,咨爾多士莫能不從,集體追殺,先射箭再畫靶,終於射下一個微不足道的人。但在媒體包裝之下,彷彿是正義機制發揮作用的正常「揭弊」。最後這個原本只存在在口述的男人,從旅館服務生扛進房間的大西裝袋內以人偶的形式現身。主人翁「他」把男人放進浴缸,深深久久地凝視——在演員王瑋廉哀絕的眼神中,我們感覺到他凝視的其實是他自己——執刀俎者本身也是魚肉,權力的犧牲者,無一人可倖免。

這世界就像一部寫好的劇本,寫得很糟,但眾人默許,你有一票,但改變不了;這已不僅僅是歐洲聯結,而是全世界都在聯結。一個野心勃勃的有為青年進入這聯結結構中,就注定只能是食物鏈中的一枚棋子:他努力,便有報償;他離開,便有人補位;他吐出金錢和影響力,絲毫並不會流回被虧負被損害的人的身上。羅馬尼亞籍青年編劇雅莉珊德拉・巴代阿(Alexandra Badea),藉著一個有妻有子、夢想著自己和世界一起變好的年輕人來顯影政治集團的共生關係,而法國導演馬修.華(Matthieu Roy)則以身聲多元的劇場手法,各種元素精準細膩地結合,肌理井然地傳達出這份對當代的憂慮與批判——雖非聲嘶力竭,但對瞭解自身置身於何種噩夢的人卻有深層震盪:假如這世界是一本寫好的劇本,我們——同時也是觀眾和演員的我們——還要繼續接演下去嗎?

《歐洲聯結》

演出|同黨劇團(臺灣)、守夜人劇團(Cie du Veilleur , France)
時間|2016/10/15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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