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的是「劉子驥」,還是桃花源記憶? 《暗戀桃花源》
5月
17
2018
暗戀桃花源(表演工作坊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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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明哲(武漢大學藝術學院戲劇影視文學系,現進修於國立中山大學劇藝系)

「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

陶淵明在一千餘年前曾作此慨嘆,今天回首自1986年3月曾與臺北首演的《暗戀桃花源》,也已有30年許。陌生女子尋找了三十年,依舊沒有找到她的劉子驥;而劉子驥,也沒有再尋得當初的桃花源。無論經過怎樣的復排,觀眾也正如劇中的陌生女子那般,懷揣著期待與驚喜一次次地走進劇場,跟隨賴聲川與演員的腳步尋索記憶深處的那片不曾重現的隱密。

表演工作坊在三十週年紀念版中選擇讓丁乃箏操刀編排,實際成果來看並無削弱賴版之韻。作為1991年版本春花飾演者的丁乃箏,在編排此版本時盡可能以傳承原作的手法,除此之外的亮點便在其中融入了現代化的女性視角。將原本沈默失語而易被忽視的江太太之角色,鮮明地凸顯了性別本質上的異變與順承。江太太承載的傳統女性之溫柔與現代女性之堅韌的特質相互交叉,在結尾處環抱江濱柳的畫面裡無聲勝有聲。從觀感上此設置使劇中的人物血肉煥然一新,猶如注入了時代變遷下的新動力。但其餘作為紀念改編的新版本,並無可圈可點之處。

丁乃箏所做的只是「沒有搞砸」,中規中矩地傳承這部經典。但對於它符指性的「三十週年」應體現的創新與突破,卻難見身手。《暗戀桃花源》不同於表坊另一部巡演多年的作品——《寶島一村》,後者反覆重演無需過度側重改編,它從對白到主題仍然能夠符合當下的語境要求。但《暗戀桃花源》需要保持它經典的光輝,便須不斷調適,以適應時代變動的步伐。但縱觀表坊大事紀,無數版本的復排真正能做修改的只是細枝末節。讓「桃花源」的演員肢體上更為誇張,讓台詞緊隨劇場實際與年度事件聯繫,做出幽默互文之梗以顯示它不褪色的經典特徵......但實際上,賴聲川在1986年首場完成的演出過後,無論經過怎樣的影視化、嘗試與明華園的經典撞擊乃至走向美國主流劇場,它已經成為不可再現的「桃花源」,永遠封存在當時第一批觀眾的記憶中。而憑藉口碑向外擴散,只能是引得更多慕名而來的「問津者」。它的魅力,就在於「追尋」的體驗本身,求而不得的仰慕之樂。

兩段劇中劇也是兩片「桃花源」,讓人嚮往而悵然。

「暗戀」是時代洪流下的悲劇,每一個人都在逆流而上,去追逐,去尋找。江濱柳企圖找到四十年前的那段清澈的青春,不果,只得在病榻中黯然傷神。即使最後見到姍姍來遲的雲之凡,成家立業,養育兒孫,一切早也不是當初的那番。雲之凡在尋覓,在等待,可大時代裡動盪不安,螻蟻性命生之大幸,又何必苦苦渴求什麼誓約?求而不得,她選擇向時間妥協,向多舛的命運低頭。最後即便是手握尋人啟事,相逢已是扼腕嘆息。離別一握,各自好生安分,今生的遺憾也終究是這樣罷了。「桃花源」是一齣感傷戲劇,即便是有誇張的肢體語言和奇幻的佈景,依舊難以遮蔽它本質上的悲核。老陶在尋找回家的路,當它踏進家門之時,那已是袁老闆和春花的家。自己的歸程始終沒有結點,結尾處轉身一嘆,是對命運捉弄的無可奈何,也是對不敵時間的悲愴。而春花,只是求一個讓自己歡樂之人,得亦是失,結婚後的袁老闆不是那個她想要的男人,而自己苦等的心上人,終究要重整行李,長嘆一聲,轉身離去。兩齣戲中戲的主旨皆是尋找,尋找生命裡那些曾經已現或未知的美好。但會找到嗎?未果,終。

 戲外之戲更是尋找,白髮導演在尋找半自傳作品裡的歷史感觸,儘管是「一朵白色山茶花」,他也是沒有機會重現心靈深處的那片畫面。就連現場彌補佈景上桃花樹之缺的場務,就能找回當初佈景裡那邊完整的桃花林?從頭到尾都在尋找劉子驥的陌生女子,其實更是超脫與兩齣劇中劇之外的意象拔擢。劉子驥和她發生了什麼,兩個人的結局和應有彼此的交代是如何?就連她自己也是在苦苦渴求,但當被問及時,她記憶裡關於劉子驥,卻有相飲共食的曾經。時間的陰差陽錯,機緣巧合之下,讓一切都產生了遺憾。每個人都在尋找屬於自己的「桃花源」,但每個人心中其實早有一片獨自的「秘境」。它趨勢舞台和角色不斷追尋,不斷為能再現當初而繼續奔走。

三十週年紀念版的《暗戀桃花源》,觀眾到底想看的是什麼?當然不是在細枝末節上找樂趣。當它的改編只是為了迎合時代,讓台詞更賦新意的加入「直播」、「鄧不利多校長」等笑料的時候,相信每一位走出劇場的觀眾都會有一番這樣的感受——好似點了一份套餐,明明菜式齊全,卻依舊感覺沒有果腹。難道這是表坊每一位編導的錯嗎?並不是。無論是丁乃箏,還是找來賴聲川,《暗戀桃花源》都不會讓劇場裡的演員感到豐厚的滿足感。就如同劇中的演員在尋找各自的戲份精髓,戲中的角色追尋各自所求一樣,每個人都在尋找屬於自己的「桃花源」。在觀賞這齣戲之前,早已經心中所有嚮往,腦海中有所構築。在追尋的過程中,在觀賞的過程中,其實已經達到了這種追尋的快感。而《暗戀桃花源》能夠持續在三十年內依舊被反覆搬上舞台演出,它的魅力就是在於此。在於這種能夠帶給表演、演員、觀眾、學者等等的快感,一種屬於彼此追尋、期盼的刺激,在這種刺激催生之下,就會帶給劇場一種難以滿足的樂趣。樂於在於根據記憶尋索現實,在虛幻與真實兩邊打破邊境,帶來的奇妙感受。

陌生女子:「劉子驥,我要找劉子驥。」

陶淵明:「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

陌生女子最終沒有找到她的劉子驥,劉子驥也並未找到他的桃花源。演員沒有找到1986年第一版的感覺,而觀眾,也不會尋覓見記憶深處的那場《暗戀桃花源》。三十週年,大家仍在尋找。匆匆,忙忙。

《暗戀桃花源》

演出|表演工作坊
時間|2018/05/05
地點|高雄文化中心至德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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