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與死的蒼白《貓狗》
6月
01
2016
貓狗(林育全 攝,柳春春劇社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361次瀏覽
張輯米(劇場工作者)

文宣上柔軟絨毛寵物粉紅色調,人們因為這樣的幸福而被吸引入場。但是,如果場上只是一隻骯髒而且到處翻找垃圾桶食物,見到人就怒吼亂吠的流浪狗公;以及另一隻天天在你家樓下因發春而嚎出如同新生嬰兒的聲音,卻在每個孩子出生後就將其活活吞食的流浪母貓,看著這景象的你還幸福嗎?會不會想請環保局來讓牠們住十二個晚上,然後慢走不送呢?

在身體意義中,粉紅色是種發炎的顏色,混合了白血球與細菌的屍體,而產生了這樣的顏色。在《貓狗》宣傳視覺裡的粉紅色是皮外的,而翻開那甜美如蜜糖的皮,底下藏著的是一片包含了血與滿坑滿谷的蒼白屍體。

只是,從演出開始後,這宣傳的、皮外的粉紅玫瑰色就不復存在,導演毫不留情地把這看不見的傷口硬生生地撕開。只是哪有人說把傷口撕開就撕開的,而且那個傷口還是觀眾自己的,而且燈光還大亮,以致於觀眾席一片靜默,是被嚇到了吧;那些我們都不能說出來的痛,傷人的與被人傷的,死去的細菌與白血球,都在這皮下痛著的,全部攤開來,甚至要我們仔細看看,這些痛是怎麼來由。

老權叔叔,如狗一般,一個真有其人的角色,對世界有著無可言喻的憤怒,滿口髒話卻汲汲營營地在打工賺錢,生活中只有打工與泡妹,以及咆哮,他打工賺來的錢都花年輕女孩身上。這個再平常不過的人物,而我們也透過他手上的利刃,劃開遮蓋膿瘡的粉紅嫩皮。

年輕女孩,一個不曾當過媽媽的媽媽,如貓一樣,生出了好多好多不曾被生下來的孩子,而那些孩子的屍體成為了醫療垃圾;女孩卻想去日本、想去非洲,想去全世界,去拯救那些受苦難的孩子們。這讓筆者想起,朋友在臉書貼上他偷聽兩個高中女生的真實對話,內容大約是一個為了男友拿掉一個孩子、簽本票,另一個則是為了男友不斷墮胎不斷自殺、看精神科醫師,「勉強的感情是不會幸福的」其中一個女生說著。

女兒(們),從不曾出生過的孩子,就像南方公園裡的阿尼,每次出現就死了。她想見見這個世界,卻被媽媽阻止,對於無法像其他小孩一樣,她感到憤怒。不過她在另一個平行時空中被生了出來,只是這孩子的生命價值卻只是重複著「吃東西、寫字、刷卡搭車、滑手機、看電視、回家、投票救台灣、反對護家盟、子瑜加油、救救周子瑜。」其實和之前那個時空裡的醫療垃圾無異。

打工小妹,像是看清了所有事物,像宇宙大覺者,又似宇宙大懶覺者。說著滿口道理,說著美善見證。她自認可以看清人們看不到的,自認可以改變世界,奧客之所以是奧客,痛苦的人之所以痛苦,殺人者之所以殺人,都是因為他們不懂事、他們放不下、他們沒有遇見我。認真且不像人的工作著,帶著幸福狀態工作著,連IS都可以勸之為善,與之和平相處著。

老權叔叔拼了命到處打工賺錢,當立法院長、MODEL,甚至還去IS殺人,為的就是讓女孩去日本,沒想到最後女孩自殺了,去了那個世界的她,還很認真地去救早已死去的非洲孩子亡魂,卻從沒想過自己簽署多次死刑執行令下的亡魂,那些她從未見過的女兒(們),直到女兒來與她見面,才告訴她自己想被生下來。

為什麼我們會對於小貓小狗有喜悅幸福感,卻對於骯髒的流浪貓狗具有厭惡感?我們可以為了網路上「救救剛出生的遺棄小貓小狗」、「以領養代替購買」而不自覺養了滿屋的寵物,卻不斷在和愛人與被愛之後的懷孕,將自身血肉裡的生命流放在虛無空間裡,然後重複著。我們對於生命的誕生是有著喜悅的,小時候的牠們就像我們小時候一樣,那般地可愛、喜悅,有著無限可能。但成人之後,卻發現我們必須迫於生活喝下巷道溝中游滿孓孑的水,翻找幸福食堂廚房後門丟棄的餿肉與敗骨。

觀看《貓狗》的感受是非常不舒服的,看完之後胸口有一種物理性的重壓感,老權叔叔一個人在場上獨自用力活著獨自演著的時候,覺得好不忍心,很想離開或讓他不要再演了,據說,真的有幾場觀眾離席。世界(觀眾)對於想看「好戲」、想經歷「感動」的渴望,正排斥著抗拒著台上老權叔叔所帶來的骯髒與噪音。

朋友臉書高中女生的對話中,她們為何可以無數次墮胎,也不生下「愛情結晶」?而或許觀眾的離場,就像在這世界裡的自殺?選錯戲,離場重新選過;不小心懷孕,拿掉重新來過;選錯人生,自殺重新來過;選錯人生,把別人殺了讓自己被判死刑重新來過。劇中其尖銳的聲音感,看似沒什麼的話語,背後卻藏著恐怖的行動,並在談笑間執行,而這卻都是發生在我們身邊。

我們可以對國家政策的不公不義站出來流血抗議,天真地以為自己可以像宇宙大懶覺者之打工小妹一樣,可以遇見總裁或首領,勸其改變其結構上的不公不義。卻忘了自己在身處的環境中,可能早已已經成為共犯。夢想自己會成為立法院長改變社會,敷衍財團,拯救受苦的台灣人;卻連打工都嫌錢少、被壓榨、踐踏自己的夢想,或打掉小孩像打乒乓球。

當我們對生命必然的苦痛早無眷戀,只愛著空洞的美好時,其實早已被TNR(註),耳朵被剪下一塊了。有沒有死刑、有沒有核四、有沒有多元成家、有沒有XXX都不重要了,就只是等死,集體等死,不是集體自殺,是集體等死。

最後,一碗真實的麵放在場上,原來最終,我們只是要一碗熱騰騰的麵而已,在經歷了這些虛無而來的痛苦之後,這碗麵不只給老權叔叔,也是給觀眾的,我們終於真實看見這幸福,得以藉由牙齒咀嚼與舌尖的翻攪,通過食道包覆進入柔軟的強酸水池。只是,劇中的老權叔叔非得要到死,非得要到天家,才能吃到這碗真實的麵。才能與深愛的人見面,才能甜蜜地回頭看這段痛苦,看這段幸福。

所以人間貓狗,

所以天上幸福。

註釋

1、TNR(Trap Neuter Return)捕捉、絕育、釋放,是一種能管理和減少流浪犬和流浪貓數量的方法。

《貓狗》

演出|柳春春劇社
時間|2016/05/19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一樓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令人不寒而慓的是,除了怒罵或譴責,語言更沈實的重量來自嚅囁的發聲,劇中幾句「我想要被生下來」,或輕睨著說「好啦我們去日本啦」,或分吃一碗麵的吞嚥聲,正是這些弱者的聲音,形狀了高壓社會下受壓迫者僅存的對抗,吶喊如游絲,卻真實無比。(紀慧玲)
6月
01
2016
整體而言,不論是文本敘事或角色轉折的處理,《然而,悉達多》在向既有修道之路進行異質對話的企圖上,或許仍有些未竟之憾。但不可否認,劇作嘗試透過「然而」的轉折語氣,為既定的修道之路開拓異質觀點,這項出發點仍相當值得肯定。
6月
16
2026
這些龐雜的生命碎片與歷史記憶,皆能看見作品記錄數十年間的龐大歷史與家族遷移圖景的野心,亦承載了創作團隊十分濃厚的情感。而能在既有的黨國歷史敘事之外,轉而挖掘出被歷史遺忘的常民家族遷徙史,無疑是本劇的重要價值之一。不過,若撇除考掘歷史、拓寬歷史認知之意義,以及個人的家族情感寄託,作品如何處理這段歷史記憶與當代觀者之間的關係,或許是一項更為艱難的挑戰。
6月
16
2026
人再怎麼渴望被理解,也無法安排自己被理解的方式。這個作品最有力之處,正在於它讓「假造」本身成為痛感的來源。它沒有掩飾劇場的假,而是讓這份假說出一種更難堪的真。
6月
15
2026
作為觀者,我們是否也帶著某種公式化的期待,渴望在其中看到舊時代觀念對新世代的不公與壓迫,但這種「家庭小敘事對抗歷史大敘事」的潛能,是否落入另一種獨斷的、世代二元對立的窠臼之中?
6月
13
2026
《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6月
09
2026
因此,《恍恍》已經接近一個清楚而有力的問題:人如何被描述影響。占卜、咒語、prompt、治療語言、自我敘事,都會改變人如何行動,甚至改變人如何理解自己。然而,作品後段將較多篇幅放在虛實層次的揭露,使這個問題沒有完全成為戲劇結構本身。
6月
07
2026
然而,過於龐大的敘事企圖與略感陌生的背景資訊,加上能幫助進入情境、卻不見得能快速理解情節推進的雲南腔台詞,使得《南薑.香茅.罌粟花》耗費相當心力要將故事說得明白,難以再進一步經營由食物破題的身分隱喻。
5月
28
2026
因此,《兩韓統一》中的人物並非活在童話裡。更準確地說,他們是在情感崩壞時,仍然使用童話殘留的語言,例如真愛、唯一、命定、考驗、重逢、重新開始。〈家務〉裡寇琳娜(Corinne)沒看見丈夫屍體,自顧自地說「愛情在困難中更加美麗」,就是典型的童話殘骸。它聽起來像浪漫的信念,事實上是在替創傷尋找一套可以承受的敘事。
5月
2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