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與科學的倒退相混:論《鯨之嶋》的三個顛倒
5月
18
2023
鯨之嶋(拾念劇集提供/攝影Mile End Photography)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4401次瀏覽

文 顏采騰(2023年度駐站評論人)

長期以來,臺灣一直缺乏自己獨有且為眾人共享的起源神話,多數人熟悉的神話如盤古開天、女媧造人等故事源自中國大陸,而原住民的創世傳說則各族不同,亦被排除在主流敘事之外。有鑑於此,《鯨之嶋》以臺灣的自然地理為基礎,構築各類山神海怪的故事,融入南北管音樂,意圖成為一齣「臺版山海經」【1】,是一項頗有野心的計畫。

只是,原應是遠古流傳、眾人共造的神話故事,如今成為憑空起造、主動創造的當代發明,《鯨之嶋》也無可避免地顛反了神話的邏輯,從劇本、演出執行到意識形態都令人擔憂。以下文字,談論《鯨之嶋》對於神話的三個顛倒:

第一個顛倒,首先在於神話的功能。在遠古時代,神話的功能首先是記載、命名、解釋世界現象,並且是一套「擬人化」的邏輯:例如《山海經》提到雷神為「龍身而人頭,鼓其腹」,是將人的形象與飛龍結合,並用「雷神敲打腹部」解釋落雷的成因。可以說,神話的「擬人化」是人類將主體向外投射,藉以理解世界的方式,也是理論科學誕生前的替代品或過渡形式。

然而,《鯨之嶋》則是反其道而行,將自然地理還原為神話,令事物簡單地退回神靈的擬人型態。劇中的多數角色,從自然景觀到怪奇生物,皆成為擬人化的角色,如黑潮化作風流男子「Kuro」、龜山島為閨怨婦女「贔屭」、臺灣山海則分為雙姝「鯤兮」與「鯢兮」等,透過人物互動來呈現臺灣島的誕生與成長。此劇沿著臺灣誕生的時間序,極詳盡地講述板塊擠壓、黑潮特性、物種遷徙等自然知識,並穿插著大量「科普hashtag」的滑稽旁白,例如「#hashtag歐亞大陸板塊」、「#hashtag黑潮流速每秒可達1公尺」等,幾乎有著科普劇場般的企圖。


鯨之嶋(拾念劇集提供/攝影Mile End Photography)


鯨之嶋(拾念劇集提供/攝影Mile End Photography)

可惜的是,在內容方面,這些科普知識多半淺薄且早已為眾人熟知,聽來毫無新意;而在演出方面,許多場面調度過於紊亂,有些場景烏鴉騷擾、鯤鯢嬉戲等看來冗長,也無推動劇情或人物曲線的功能,則是令人乏味。可以說,在科學體系已然穩固的今日,既然我們早已熟知這些自然常識,實在感覺不到「用劇場/擬人化重講一次」的意義何在。

第二個顛倒,在於科學與神話的顛倒。若說上半場的 #hashtag科普知識與神話故事二者界線分明,下半場的論調則使人憂心:在 #hashtag的部分,漸漸混入了屬於神話層次的用詞與敘事;同時,亦有角色問起,眼前所見究竟是神話,還是科普?於是神話與科學的界線漸漸模糊,甚至有神話晉升為科學之嫌。雖然說不是沒有學者將古代神話視為科學的同等形式,但該者的神話和科學都(曾)實際存在且為社會使用,情況和此並不相同。這裡的目的,是要透過(已被眾人肯認的)自然科學知識,來證成(憑空架起的)《鯨之嶋》神話故事及其一切價值意識的真實性。

坦白說,有幾個段落看得我相當不安:第一是在物種自大陸遷徙來臺的段落,旁白陸續唸了幾個臺灣特有種,包含「臺灣黑熊」、「臺灣雲豹」等,最後冷不防地說出了「臺灣人」;隨後解釋說,這些物種因為冰河期結束,和原生地斷了聯繫,只得落地生根,發展自己的生態——顯然是以歷史地理學為名,證成(justify)「臺灣人」這個超出物種學的複雜概念。另一個是,當「鯤兮」與「鯢兮」逐漸成熟並有意離家,「贔屭」卻將之雙雙綑綁,並怒斥她們「不可以有自由思想」——這很難不讓人聯想到,當年白色恐怖對於思想的箝制與整肅,幾乎只差在「贔屭」原型為龜山島而非火燒島了。

於是,我們來到了第三個顛倒,即神話之於人類心靈的關係顛倒。以精神分析的角度而言,神話無疑是人類心靈的產物,是無意識或壓抑慾求的投射,反映著人的主體性歷程,其中的邏輯是「先有人的心靈運作,而後實體化為神話」。然而當「臺灣人」的認同神話憑空現身,《鯨之嶋》也成為填補心靈空缺的主動敘事者,成為一部意識形態機器,意圖在觀眾的心中覆上一層國族認同。

劇作家施如芳自稱《鯨之嶋》是一齣「當代神話」,其實細思極恐:它是一種「神話」,因為它創造了一份大寫的敘事、一種國族位階的意識形態;它同時是「當代」的,因為劇中大量援引科普常識,把地理及生物學等科學信念佐證「臺灣人神話」的真實性。以前,法蘭克福學派點出「神話已經是啟蒙,而啟蒙倒退為神話」【2】,而《鯨之嶋》則是將啟蒙的科學宣稱為神話,同時將神話宣稱為臺灣人的誕生與自我啟蒙。其中最大的問題是,當意識形態至上,其中便不再有細節與辯證性了;每個角色都成為符號,故事本身精彩與否也不再重要,只剩國族認同的構成與否了。在這個意義上,九成臺語臺詞與南北管的使用,也是相同功能。

劇場作為再現神話故事的一種形式,我其實寧願《鯨之嶋》更照顧「故事」與劇場一些;劇中各種偶戲調度令人印象深刻,如山神「Luka」從雲豹變換為一只巨鯨、劇末一具鯨屍掛滿浮游海藻懸浮空中,這些超自然的感官經驗彷彿神蹟降世,才是真正讓人信服於神話的關鍵。只可惜,《鯨之嶋》並沒有進一步發揮這些元素,也沒有將故事說好。倘若創世神話如此乏味且狹隘,我寧願要一個沒有起源故事的後人類世界【3】——畢竟,《鯨之嶋》的故事不正是從人間世末說起嗎?

註釋

1、引劇作家之說法。參考電子版節目單,頁2。網址:https://vfms.npac-ntch.org/vfms-files/5f96e9f799bc99cd190c631e302d0516f691838c.pdf

2、參考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與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啟蒙的辯證》中〈啟蒙的概念〉一章,見原文全集版(Gesammelte Schriften; Suhrkamp Verlag)頁16。

3、參考哈洛威(Donna Haraway):〈賽伯格宣言〉(A Cyborg Manifesto),《猿猴、賽伯格和女人:重新發明自然》,張君玫譯(臺北:群學出版,2010),頁246。


《鯨之嶋》

演出|拾念劇集、無獨有偶工作室
時間|2023/05/05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作為一個觀眾,其實有時候並不追求甚麼偉大的發人深省的意義,只是單純的去劇院享受一齣作品。要是說甚麼最有意義,純粹的視覺美學或許便是最有意義。
11月
23
2023
無論是《阮是廖添丁》或《鯨之嶋》,兩部作品皆過度著墨於將材料轉化為各種「隱喻」和「表徵」,追求表面上的多元大雜燴,卻忽略了在材料的厚度之上自身究竟欲求透過戲劇來表達什麼?
6月
07
2023
如此,江之翠的版本捨棄了故事層面上合乎情理的解決,藉由在舞台上純化鄭元和與李亞仙情感的強度,將這個孕育於封建社會的故事漂亮地加以現代化。
7月
01
2026
劇中對秦檜本身的描寫有些隱惡揚善,這場權謀之下的惡名引至趙構有除岳飛之意,秦檜係為趙構擔罪名,以及聽妻之言而狠下心除去政敵,但劇中簡化的描寫使得歷史的複雜性減損,便不易理解戲劇的安排其來有自,觀眾體會到的可能是為秦檜洗白的意圖,若能強化秦檜在這兩條脈絡底下的掙扎與衝突,必定是齣發人深思的歷史大戲。
6月
26
2026
換句話說,《天堂客棧》的媒介配置是詮釋性的,承載明確的教育意義,而《豆花公劇場版》的媒介配置是為了生成不同世界,透過形式調度去擴張失敗的存在形式。前者生產的是答案,後者生產的是世界。
6月
26
2026
作品尾聲傳唱著雌雄莫辨的歌謠,但《趙氏孤女》要探討的絕不只是「女扮男裝」這麼單一的課題。重探經典,尋找性別定位一直都在編劇蔡逸璇筆下執著努力著,冀盼在持續燒腦後依然能在「編劇先行」理念下,創造漂亮的「演員劇場」!
6月
18
2026
《趙氏孤女》除了將趙氏孤兒改換性別為女性,思索女性如何面對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權力傾軋場域,同時也挖掘程嬰與程妻的內心世界,讓人物更為立體化。
6月
18
2026
《金銀天狗》承載了宏大的劇情線,也給了我從當代女性視角審視傳統性別困境的思考空間。劇中不論是禁忌情慾的肢體分寸、神怪的陰陽雙聲,乃至於重現日治改良戲的經典元素,皆展現了編導與演員成功將傳統胡撇仔翻轉為兼具當代美感與歷史厚度的戲曲藝術。
6月
17
2026
《鄭元和與李亞仙》和《魂斷長城孟姜女》各宣稱有其所本,但在《戲曲拼盤》中的呈現僅有三個折子或部分劇情,且大多與戲曲源頭關係甚遠。尤其梨園戲尚有泉州故人脈絡依稀可以尋訪,歌仔戲作為「本地發明的傳統」,試圖回溯久遠前的故事,更是一種近乎神話的憑空創造。究竟何者才是傳統,就成了觀眾不斷思考的問題。
6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