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化為內心的舞台《4:48 精神崩潰》
12月
02
2014
4.48精神崩潰(南風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331次瀏覽
楊婉儀(中山大學哲學研究所助理教授)

宋淑明導演所詮釋的莎拉肯恩(Sarah Kane)的《4:48 精神崩潰》在高雄衛武營演出。導演對於Sarah Kane劇本的詮釋,凝聚了雙重人格在一個人內在所呈顯的張力,透過巧妙的對話鋪排,以語言的交互關係以及演員的肢體動作,呈顯出兩個不同人格被困在一有限空間中的張力。透過演員的對話與肢體的交織、衝突呈顯出空間的局限,以及努力卻難以突破限制的無奈。這一限制既是兩個靈魂居於同一身體的限制,也是心靈無法承受愛恨交織矛盾的限制;而這靈魂對於身體踰越以及愛恨對於心靈的衝撞,讓觀者在感受到身體以及心靈的有限性的同時,落回到生命本有的真實中。這一同步的感受是無奈的、是動人的,是令人焦慮的、也是令人心傷的,但卻也同時讓人感到自身正是作為生命體的活生生的存在。生命內在騷動著,渴望突破人被物化為工具的命運,如同靈魂掙扎著突破規制的渴望自由…,令人感到,這一舞台,如同內心的投影。

導演大膽的呈顯獨特的舞台布置,讓舞台被黑暗包圍的做法,顯示心靈空間如一陷落的黑洞,因而營造出心靈既是人格的舞台,也是足以吞噬人格的危險場域。聚光燈的照射所開展出的明亮空間,如同主體以其意識在心靈的黑暗中推拓出的自我明白;但這一「明白」並非理性的自我認識,而是已然意識到內心有著兩個被困在同一心靈的人格的無能為力。隨著聚光燈在黑暗舞台上的移動,隨著演員的肢體與聲音,感受著這一個被展示在我們面前的「心靈」的剖白。以這樣的方式,觀眾在感覺的同步中「進入」了這一心靈,舞台的空間不再只是一擴延的平面,而時間化為心靈場域;舞台的外在平面融化而「流入」了觀者之中,延展為內在於觀者的時間。隨著聚光燈的移動、演員的聲音與肢體的交互關係所呈顯的張力,以及黑暗與光明的交錯…,舞台與觀眾的距離消弭了;同在黑暗中的我們,同在時間之中,彼此流動而共感地體受著渴望與絕望共在的生命…,在這樣的瞬間,原本作為觀者的我,陷溺於時間化為內心舞台中。

導演對於劇本的詮釋以及精心布置的舞台,之所以得以有著如此動人的呈現,兩位演員功不可沒。兩位演員(鄧羽玲、洪仙姿)以其肢體的交互關係所呈顯出的力的流動,賦予了聚光燈的投影所劃出的空間以張力;除此之外,他們更透過聲音的交織對話,將觀眾帶入聽覺所鋪展的氣氛中,並因而溶入被感覺所鋪展的時間化「平面」。這一「平面」是被演員的聲音召喚而來的內在經驗,而這一內在「平面」之所以得以呈顯,除了演員的功力之外,也因著導演對於視覺的刻意顛覆。在劇中導演對於燈光使用的大膽,使得在劇烈閃光中無法「看」的觀眾只能轉向聽;又比如在劇末,在非常微弱、一閃一滅的燭光中,演員以聲音表達欲求被發現的渴望,但這一來自黑暗的請求,卻讓觀眾體驗了「觀看」的挫敗,並因而反思觀看對於自身的意義。

《4:48 精神崩潰》做了許多大膽的嘗試,被黑暗包圍的舞台、不依賴劇情的演出方式、不以故事性及情節為吸引觀眾的手段、打破因果連結的必然…,這些嚐試不僅扭轉了觀眾在劇場中作為被灌輸者、被娛樂者的角色,也使得觀眾的位置,從被推銷刻版印象所包裝的愛恨情仇劇碼的受體,一反而為主動的感受者與思維者。如此的舞台劇的出現,除了為台灣的劇場帶來了新的可能性,也將培養一批能夠以其主動性感受、反思的觀眾。期待如此的劇場與觀眾的交互關係,能為台灣的劇場帶來另一種新的可能性。

《4:48 精神崩潰》

演出|南風劇團
時間|2014/11/16 14:45
地點|衛武營藝術文化中心285展演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他曾在以反共為宗旨的國家中生活,其後又不斷與那套敘事留下的幽靈交手。然而,連同滋養他的記憶一起抵達此刻的,還有衰老。曾經使反抗成為可能的時間,如今也在他的步行、停頓與起身之間,顯露催促生命的另一副面孔。
10月
26
2026
如前所述,《月亮雪酪》的文字與圖像均頗簡潔,卻因此保有諸多留白可供填補想像。這齣音樂劇的成功吸引人之處,就是在將原作立體化展演之餘,還能在留白處增生擴延更多妙趣橫溢的想像,任創意想像金燦燦地籠罩在舞台上發光。
10月
23
2026
回顧《HER》四部作品,四位編舞家選擇讓身體直面那些先於自身而來的容器——社會標準的鞋、無法言說的記憶、文化傳統的剛柔身段,以及父系家族所賦予的命名。她們讓身體直接套入、浸染、穿戴,在限制之中展開逼視。
10月
23
2026
整體而言,《蟲火》面對他者的生命經驗,沒有自詡為光源去照亮暗處,而是同等地將自身與觀者放置在被討論的位置,坦然承認距離與盲區,但也巧妙透過生態政治的比喻,在有限的視野裡,盡可能地去靠近並回應移民/工議題的複雜性,非常喜歡。
10月
23
2026
總體而言,一方面替換了傳統宏大敘事,另一方面聚焦人物的個別縮影,省思當代人對心靈富足的過度渴望。創劇團此次演出的重點亦不止步於舞台起落之間,更是外溢於舞台之外持續發生著的、不可共量且不可預期的各種情節。
10月
22
2026
比「獨角獸象徵什麼」更值得問的,或許是劇場如何使一個始終不出現的東西,藉由演員的身體、空間的空缺、聲音與觀看,變得比真正出現在舞台上的道具更加具體。
10月
19
2026
一段一段的手語獨白,雖然打上清楚的字幕,但重要的是從對手語與肢體的觀看中,體會聾人創作者及演員嘗試讓手語脫離單純的溝通功能,由它自身的肢體性延展而呈現出呼吸、節奏、韻律的流線感,不再僅是為了傳達具象的事物好讓對方知曉,也長出美的象徵,甚至可以說,正是這樣,構成了一個「語言」。
10月
16
2026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
10月
15
2026
整體來看,《搞什麼啊》是一個即時而現實的作品,既像是一本當代都會生活即景的速寫簿,也像是與劇團成員一樣的年輕世代,對這個時代所發出的不平之鳴。「搞什麼啊」,可能是不分年齡性別,許多人的日常感嘆,但對年輕世代來說,面對越加不確定的未來,這樣的感嘆似乎更切身可感,也有更明確的現實意涵。
10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