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物化的不流動欲望《女僕》
11月
24
2014
女僕(國家兩廳院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8138次瀏覽
吳政翰(專案評論人)

韓國梯子肢體實驗室(Sadari Movement Laboratory)曾在2008年國際劇場藝術節帶來愛丁堡藝穗節獲獎作品《伍采克》(Woyzeck),以椅子作為唯一調度物件,加上諸多演員們靈活肢體表現,不僅藉由簡練空間語彙呈現了豐沛視覺意象、幻化出多變而抽象的舞台風景,並透過視覺調度掘深、堆疊文本戲劇衝突,凝縮於短短一小時中,張力飽滿、層次鮮明,令人驚豔不已。此次2014國際劇場藝術節再度受邀來台演出,重新詮釋二十世紀法國劇作家尚.惹內(Jean Genet)最常為後人搬演的作品之一《女僕》(The Maids),手法上同樣以肢體、物件劇場形式呈現,不同的是,更結合了多媒體影像投影。弔詭的是,看似面面俱到地體現了文本中各種意象,反而限縮了舞台空間和戲劇強度。

惹內《女僕》劇本裡,克萊兒、蘇朗芝兩女僕在策劃謀殺女主人的過程中,不斷相互扮演現實——扮演夫人也扮演彼此,看似每個主體身分皆可互換,但不管怎樣交替,相對的主奴權力關係則必然存在,換句話說:「有主必有僕」,反之亦然。諷刺的是,權力在扮演時是流動的,在現實中卻凝止不動,意即在現實中、在夫人眼中,兩女僕是奴隸,也是附屬品、物件,而且兩人之物性永遠無可改變。因此,謀殺不只是謀殺,更是兩女僕要顛覆秩序、位階,用以去除恆久物性、奪回自身主體之必要手段。

此次在導演林度完的詮釋版本中,人形幾乎完全轉化成物件,兩女僕之物性可說是推到了極致。夫人的大衣櫃平置於舞台中央,女僕們宛如夫人衣物,一開始就被收納在衣櫃裡,漸漸地,手、頭彷彿可拆解般陸續從櫃中四處探出,顯露其肢體物性,因此,與悠閒躺臥衣櫃上方、能夠隨時活動的夫人相比,女僕們就像只是軀幹拼湊而成的人形,身體缺乏統一自主。接下來所有行動皆環繞著這個大衣櫃,一方面不僅是全場調度焦點、全戲發展軸心,另一方面更像是劇中三人的心理空間、禁錮女僕們的監牢。

此外,女僕們的表演型態具有丑化質感,略顯誇張,不時咯咯傻笑,行進歪歪斜斜、肢體僵硬笨拙,宛如已被偶化一般,徹底成為從夫人視角凝看而出的玩物。然而,戲中所呈現出來的物化並不純為貶抑,有時抬升成為自我嘲解,女僕們在遊藝之中樂於物化彼此,更透過物化自我的過程來凸顯與自己互為鏡身的夫人醜態。夫人褪去上衣後,身體缺陷被誇大,乳房異常下垂、臀部格外肥腫,本身就帶有丑的質感,兩女僕亦同,彷若夫人縮影,相互映照,三人關係可謂三位一體。當女僕們模仿夫人時,可謂「丑上加丑」,更藉由丑化來醜化,不僅作為自我聊慰的方式,成為一種嘲擬權威的反向主動攻勢。因此,在這個封閉的小宇宙中,丑是常規,物化是邏輯,全戲所呈現出來的真實,就是一個帶有怪誕(grotesque)風格的丑化世界。

舞台中央進行的三人主戲充滿形象化、肢體化演出,但違和的是,製作中多媒體投影的使用。舞台兩側各有一扇屏幕,戲開始就出現飄零如雨的花瓣,爾後也出現如鏡像、兩女僕影子及影像、多媒體構合而成的圖像等效果、有強化環境氛圍或呼應當下主戲情境的企圖,然而,以形象、肢體、物件巧妙融合的主戲與投影直接又虛化的呈現並置,不僅因相異介質而顯得扞格不入,而且有時投影說得太白、點得太明(例如顯示兩頭相接的連體嬰、最後的大火等),反而侷限詮釋空間、破除想像樂趣。再者,仰賴投影,就少了可藉由物件來轉換場面調度的機會,雖說整場戲環繞著衣櫃發展,由此反映出女僕們困鎖其中的狀態,卻也似是而非地,連帶全戲調度幾乎被釘死在中央衣櫃。奇妙的是,當戲中夫人不在時,兩女僕表演區已延伸至衣櫃外,盡情扮演、玩耍,卻未能如前作《伍采克》大膽地打破空間侷限,更加流動、充滿動量地呈現女僕們撲朔迷離、詭譎多變、虛實混雜的多重現實狀態。

更可惜的是,於此全然丑化的世界中,充滿戲味、巧思,不過戲局中缺少欲望流動、人性拉鋸,使得文本中暗藏的危險性、威脅感幾乎消逝,亟欲挑戰、僭越、顛覆的張力自然就削弱許多。倘若遊戲中少了愛恨糾葛、精神互虐的矛盾快感,少了以假為真而且不得不真的人性掙扎,那麼遊戲始終是遊戲,連欲望也不過是假扮,女僕們骨子裡不會真有想犯上奪權的一天,而是甘於為物,自始至終。

《女僕》

演出|韓國梯子肢體實驗室
時間|2014/11/14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姿態、服裝上所呈現出來的各種對比,完整體現了劇中所暗藏的角色衝突,並藉由彰顯膚色、種族上的差異,獨到地將此劇連結到了文化霸權、殖民統御的意象,不僅擴張了劇本探討的權力面向,更是隱約而不刻意地建立起了這部法國劇本與台灣在地的對話。(吳政翰)
7月
03
2017
透過演員選角,在惹內(可能)所預設單一語言與種族下的《女僕》,一把轉換成至少處理了某種臺灣語境內的白人崇拜以及語言政治的問題。面對世界的臺灣,階級問題從來就不僅僅是單一社會的內部分配,而自殖民以來,就與種族關係密不可分。(汪俊彥)
6月
27
2017
然而,九年後重新觀看這齣作品,除了物件劇場的創意之外,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始終反覆提醒觀眾:創造力並非來自舞台,而是來自生活;劇場也並非創意的終點,而是創意回到家庭的起點。
8月
08
2026
當作品反覆強調「春天有很多種樣子」時,這些外在命名卻可能再次將孩子放回既有的分類之中。這種親近與標籤並存的矛盾,恰恰點出了當代親子劇場在「親和力」與「主體性」之間拔河的微妙位置
8月
08
2026
真正需要重新學習的,或許反而是陪伴孩子走進劇場的大人。當一張沙發可以飛向宇宙、一隻蟑螂也值得被理解時,劇場所喚醒的,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是一種重新觀看世界的能力。
8月
08
2026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留下的提問是:跌倒許多次之後,我們是否仍願意再次站起來?《小丑八怪-蘭後呢?》則提醒觀眾:英雄真正的價值,未必在於擊敗多少對手,而是在看見自己的不足、理解他人的不同之後,仍願意選擇一起前行。
8月
03
2026
全劇在最後的晚餐、猶大之吻,以及十字架上痛苦的呼喊、耶穌最終赴死作為尾聲,捨棄傳統宗教劇中必備的「復活」敘事,改以寫實的姿態,聚焦於肉身生命的消逝,這正是劇作最為犀利的時刻
8月
03
2026
相較於許多親子戲劇習慣把教育內容化為角色的說教,《月亮找朋友》選擇相信戲劇本身的力量。它不是告訴孩子友誼是什麼,而是讓孩子透過參與故事去感受友誼如何形成。
7月
31
2026
背景的白幕,也是光影偶投射演出的所在,人、甲蟲、植物,依著光影、音樂、聲響、行動,觀眾一步一步跟隨看見的是不僅僅是一幅雨林生態景觀,更是一個劇場藝術想像創造的對話空間,意欲引領我們進入與創作對話。
7月
3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