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的語言,語言的舞台《女僕》
7月
03
2017
女僕(楊景翔演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359次瀏覽
吳政翰(專案評論人)

過去作品背景及內容多聚焦於華文語境的楊景翔演劇團,此次新作轉向挑戰法國劇作家惹內(Jean Genet)經典《女僕》(The Maids),一如以往舊作,導演楊景翔以鮮明的視覺意象演繹文本,此次更以凸顯象徵與對比的手法、充滿表現主義色彩的光影,擴張了劇中的演扮面向,不但建構了舞台的語言,讓語言本身也自成了舞台。

舞台上的空間陳設,不再是原劇中的房室,而是由鋼鐵材質所搭建而成的建築結構,舞台中央是兩層階梯架台,整體看去就是一個亮潔無瑕的溫室,而溫室架台上所照護的則是一盆盆擺放整齊有序的蝴蝶蘭,在一大片灰冷中有了紫紅的點綴,視覺上呈現強烈的對比。這些鮮豔高雅的蝴蝶蘭,代表著夫人,女僕們必需細心呵護,同時反映著兩位女僕自身的狀態,不僅同為夫人的所有物,外觀一致的朵朵蘭花亦如鏡像般與單一制服下的女僕們對照,顯現出人如花、如物般缺乏主體和特性,甚至有時還成了男人陽具的象徵,成了兩人遊戲耍弄的道具。一直到了最後,花盆一個個被蹂躪、砸毀,像是夫人對女僕的鄙棄,亦像是女僕對女夫人的反動,同時又是女僕們的自我毀滅。因此,蝴蝶蘭這看似單純的物件擺設,巧妙且深入地觀照了全戲,反映了人物處境,串織了彼此關係,陳述了戲的走向,對照了角色狀態的變動。

如此強烈的敘事感亦表現在角色塑型上。服裝相同而宛若鏡像的兩位女僕Claire(蔡佾玲飾)、Solange(徐堰玲飾),在戲的一開始即以不同的情緒態勢將兩角做了區隔,一人落落大方卻故作自然,另一人歇斯底里但充滿關愛,兩人互斥又互賴,時而相互排拒,時而相互傳染,時而相互毀滅,權力來去的情況相當精彩。對比於制服樸素、黑白相間的兩位女僕,夫人(卡霞飾)外型上不僅金髮碧眼、皮膚白皙、體態姣好且身材高䠷,所穿著的服裝色調鮮豔華麗,半露酥胸,展現線條,高調而自信。這些在姿態、服裝上所呈現出來的各種對比,完整體現了劇中所暗藏的角色衝突,並藉由彰顯膚色、種族上的差異,獨到地將此劇連結到了文化霸權、殖民統御的意象,不僅擴張了劇本探討的權力面向,更是隱約而不刻意地建立起了這部法國劇本與台灣在地的對話。

此劇文字厚重而乍聽拗口的翻譯,實則保有了原文中充斥明喻與暗示的語法、滿佈裝飾與雕琢的質感,除此之外,這次製作的選角方向,也讓此劇原本就已富饒表演性的語言,更添戲味。來自波蘭的白人演員卡霞所飾演的夫人,操著帶有口音的中文,對照於兩位中文為母語的女僕,一方面,夫人表面上受到女僕慣用語言的宰制,實際上夫人的社經權力卻大大凌駕於女僕之上,顯得兩者權力關係並非壓倒性的單向霸凌,而是來回拉扯,相互制衡,就另一方面來看,語言拉近了女僕與觀眾之間的距離,藉由讓觀眾在文化上與女僕產生認同,甚可進一步地於情感上產生連結,進而有了同理。

然而,依循著如此表演性、表現性強烈的手法,整場下來,充滿玩興,從戲的一開始就直接揭穿兩人奴僕的身份,顯露兩人正在遊戲的狀態,多了側重扮演、虛實分明的戲謔,卻少了扮演時游走虛實以致無法自拔的威脅,使層次容易趨於單一,可惜了原劇層層迭起、密度漸高的多重戲局。一直到了最後,Solange看似殺了Claire,爾後講了一大長段口白,Claire又接續了未竟的死亡遊戲。方才行動是真是假?當下狀態是生是死?言語是獨白還是對話?對象是觀眾還是他人?如此撲朔迷離的情境,才為這場虛實交錯的戲碼,畫下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句點。

《女僕》

演出|楊景翔演劇團
時間|2017/6/24 14: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透過演員選角,在惹內(可能)所預設單一語言與種族下的《女僕》,一把轉換成至少處理了某種臺灣語境內的白人崇拜以及語言政治的問題。面對世界的臺灣,階級問題從來就不僅僅是單一社會的內部分配,而自殖民以來,就與種族關係密不可分。(汪俊彥)
6月
27
2017
倘若遊戲中少了愛恨糾葛、精神互虐的矛盾快感,少了以假為真而且不得不真的人性掙扎,那麼遊戲始終是遊戲,連欲望也不過是假扮,女僕們骨子裡不會真有想犯上奪權的一天,而是甘於為物,自始至終。(吳政翰)
11月
24
2014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
這般草率處理很容易使人懷疑,以這個角色開場既不是為了擔任說書人,也不是為了幫助故事推進,而僅是為了展現魔術的表演。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情節隙縫間插入的裝飾,至於那些裝飾與故事是否相契,似乎並未被在意
10月
09
2026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