蟄居在身體裡的巨獸《七種靜默:饕餮》
11月
13
2014
饕餮(陳藝堂 攝,窮劇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57次瀏覽
郝妮爾(東華大學華文系創作組)

《饕餮》最新一版以台北牯嶺街小劇場一樓為舞台,佈置非常簡單,觀眾席外三面鋪掛著透明塑膠布、一張稜角分明的三角桌以及三張椅子。除此之外,全場空空蕩蕩,頂多碗盤置於桌上,其餘全倚賴演員的表演呈現。身兼編、導、演的高俊耀擅於空間經營、而鄭尹真的肢體能量如同流水一樣,能夠自然溶進舞台之中,再將故事潺潺流進觀者心中。兩人合作多年,默契自是不在話下。

此劇環繞著一個看似平凡的家庭:丈夫子寒/父親(高俊耀飾)、妻子如愛/母親(鄭尹真飾)、兒子冬冬(黃煒翔飾)三人發展。人受慾望豢養、操控,陷溺其中並貪婪無饜。看似平庸的核心家庭,彼此呈現一種疏離卻又渴望貼近的拉扯情感。與對方的對話都像是往上拋擲的球,又原封不動地打回來,無法傳遞給對方。

《饕餮》裡最讓我感到驚艷的莫過於聲音上的使用。我從未想過不倚靠背景音樂,單憑演員的聲線起伏與簡單的道具使用,就能夠喚起觀者(至少我)如此強烈的情緒記憶。全劇不斷出現的台詞「一克的鈾235裂變可釋放5.13乘以10的23次方兆電子伏能量以最少的燃料發最多的電」為主旋律,營造一種如詛咒般的詩句,反覆誦讀,好像這世界就要承受不了人類所釋放出的電能而即將毀壞了。

中間夾以兒子吃飯時碗筷加速碰撞的匡瑯聲響、配合母親琅琅道出關於愛的各種語言,或者父親跳進回憶裡頭熾烈做愛的場景;丈夫與妻子接連拖拉著木製的桌子、橫行舞台中央,碗盤於桌上發出不安的顫抖;丈夫子寒圍繞著狹小的舞台奔跑、碰撞、奔跑、滾地…。此些聲響引出觀者極大的恐懼與不安,好像馬上就要發生什麼「真的不幸」的事情了,卻遲遲還沒發生。但這個「還沒發生」就像潛藏在黑暗中的巨獸一樣,屏住呼吸準備將你一口吞食。

除此之外,如愛岔開腿喃喃著:「幸福很棒、愛很棒──」帶著嬌喘,輕而易舉就挑逗起觀者的性慾,導致觀看這齣戲時很難理智、冷靜,一面是劇中跌宕的情節,一面又要壓抑住內心的慾望。鄭尹真所呈現的如愛,既迷人又讓人駭怕。誠如其名,如愛但不是愛,卻那麼接近愛,使人迷網、狂亂、願以傾覆一切的代價來換去片刻的愛──哪怕這根本還不是愛。劇中的台詞是虛實交錯,但被挑逗起來的慾望卻無比真實。在最後毀滅性的悲劇(亂倫)發生的時候,母親如愛站在餐桌上,忘情喘息、兒子冬冬俯身於母親兩腿之間放聲:「媽,我要射了。」全場燈光乍暗,闃靜無聲。唯留如愛氣若游絲地呻吟,那呻吟像一條很細很細的線,悠悠哉哉的繞進觀者的身體搔癢。隨即場上光亮,一家三口安安好好的站立桌前,前方碗筷端正,一切彷彿沒有發生。

「爸,吃飯。媽,吃飯。」最後,兒子冬冬如是言。

貪婪的愛慾是一場驚恐的夢境?抑或平庸的日常生活才是幻想出來的產物? 《饕餮》在劇末把問題拋還給觀眾──或者,是歸還給仍要繼續活在現代社會中的我們。

《七種靜默:饕餮》

演出|窮劇場
時間|2014/11/01 14: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劇中一再引述的「一克的鈾235裂變可釋放5.13乘以10的23次方兆電子伏能量。以最少的燃料發最多的電,帶來了一種濃縮式的巨大能量想像。不過,在究竟要忠實呈現故事情節,或是要更有野心地重組、拆解、延伸所有與饕餮相關之意象,有時竟也成了一種能量消耗。(白斐嵐)
11月
06
2014
如前所述,《月亮雪酪》的文字與圖像均頗簡潔,卻因此保有諸多留白可供填補想像。這齣音樂劇的成功吸引人之處,就是在將原作立體化展演之餘,還能在留白處增生擴延更多妙趣橫溢的想像,任創意想像金燦燦地籠罩在舞台上發光。
10月
23
2026
回顧《HER》四部作品,四位編舞家選擇讓身體直面那些先於自身而來的容器——社會標準的鞋、無法言說的記憶、文化傳統的剛柔身段,以及父系家族所賦予的命名。她們讓身體直接套入、浸染、穿戴,在限制之中展開逼視。
10月
23
2026
整體而言,《蟲火》面對他者的生命經驗,沒有自詡為光源去照亮暗處,而是同等地將自身與觀者放置在被討論的位置,坦然承認距離與盲區,但也巧妙透過生態政治的比喻,在有限的視野裡,盡可能地去靠近並回應移民/工議題的複雜性,非常喜歡。
10月
23
2026
總體而言,一方面替換了傳統宏大敘事,另一方面聚焦人物的個別縮影,省思當代人對心靈富足的過度渴望。創劇團此次演出的重點亦不止步於舞台起落之間,更是外溢於舞台之外持續發生著的、不可共量且不可預期的各種情節。
10月
22
2026
比「獨角獸象徵什麼」更值得問的,或許是劇場如何使一個始終不出現的東西,藉由演員的身體、空間的空缺、聲音與觀看,變得比真正出現在舞台上的道具更加具體。
10月
19
2026
一段一段的手語獨白,雖然打上清楚的字幕,但重要的是從對手語與肢體的觀看中,體會聾人創作者及演員嘗試讓手語脫離單純的溝通功能,由它自身的肢體性延展而呈現出呼吸、節奏、韻律的流線感,不再僅是為了傳達具象的事物好讓對方知曉,也長出美的象徵,甚至可以說,正是這樣,構成了一個「語言」。
10月
16
2026
看診、候診、生產與照護等歷史線索,都是觀眾在進入診所前,可在策展社群貼文認識的場域背景。所以當空間的歷史本就是已知,而角色行動聚焦在重現診所的情境,小丑便難以發揮其探索未知的特性,表演也容易淪為空間史的動態展示。
10月
15
2026
整體來看,《搞什麼啊》是一個即時而現實的作品,既像是一本當代都會生活即景的速寫簿,也像是與劇團成員一樣的年輕世代,對這個時代所發出的不平之鳴。「搞什麼啊」,可能是不分年齡性別,許多人的日常感嘆,但對年輕世代來說,面對越加不確定的未來,這樣的感嘆似乎更切身可感,也有更明確的現實意涵。
10月
15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