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現於王朝歷史之表的女性身影《鳳凰變》
5月
19
2023
鳳凰變(秀琴歌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18次瀏覽

文 蘇恆毅(專案評論人)

傳統對歌仔戲內容的概念,大抵不離於才子佳人、王侯將相,至現當代轉向以新編大戲為製作趨勢的氛圍下,縱轉向以文學、史傳、甚至是臺灣史中取材,亦仍不脫此種主題。而綜觀臺灣近年的傳統戲曲與實驗戲曲的製作,縱以臺灣史事與人物為主題,或許是受到整體臺灣社會對於身分認同的迷茫,因而不斷透過作品自問「我是誰」,從而在內容上,較傾向從大歷史中的小個體的角度,探討人物在大環境中的內在糾葛,而較少見到以宏觀臺灣史敘事的作品,而以宏觀臺灣臺灣視角的作品,不離於明鄭王朝、與抗日志士等主題,然以此為主題的劇作,亦不離於王侯將相的個人英雄敘事。

當歷史敘事落入王侯將相的英雄敘事時,女性的身影若不是被隱藏、消聲,就是成為故事當中被犧牲的存在。然而,本次秀琴歌劇團的《鳳凰變》一洗窠臼之風,雖以明鄭王朝為背景,卻以鄭氏家族中的三個女人──董太夫人、昭娘、陳永華之女──為中心,他們並非是隱身於歷史與男人之後的「賢內助」,而是直接浮現於歷史的舞台上,以家庭倫理為經、政治歷史為緯,構成三個世代女人之間在不同價值觀與選擇的對話。

故事先從鄭經與昭娘亂倫生子、鄭成功下詔賜死鄭經一家為始,董太夫人為保全鄭經與襁褓幼兒,在鄭泰的建議下,只得犧牲昭娘,從此昭娘化為幽魂,飄盪過海,看著王朝、也看著兒子成長,成為雖在故事中於家事與國事之間犧牲,卻成為與董太夫人以國事先於家事、陳氏以私情為先而欲使家事與國事兩全的三個世代,也是三種情感層次的對照。

且這三種對照雖然鮮明,卻將三個女人對於國事與家事的觀點進行交流,雖難免於兩者糾葛難二分、只得有所取捨的情境,卻也同時點出各自命運抉擇的不同視角,如在最後陳氏與董太夫人的對話中,陳氏的「想做自己」與董太夫人的「女人可以做到嗎」,此段雖是怨怪看不見彼此選擇的苦衷,但若從公與私之間的困難抉擇來看,又何嘗不是橫越時空、每個世代的女性都曾有過的徬徨與衝突?

詮釋這三位女性角色的演員,張孟逸的苦旦唱腔總有催淚的魔力,然本次詮釋昭娘的悲苦、情感飄洋過海入夢伴子的情感,以其飄逸鬼步、唱腔收放自如,將委屈、憐愛的情感層次表現得極為細膩。米雪飾演的董太夫人聲音厚實,表現角色的身分與威望恰如其分,不僅穩定劇中的政治局勢、也是穩定全劇演出的氣場,實是支撐起全劇主要精神與骨幹的重要人物。過去看莊金梅的演出,大抵以其甜潤的嗓音詮釋嬌俏多情的女性,但本次演出陳氏,對丈夫鄭克𡒉有情、對董太夫人又能展其見識,同時亦有貞烈之性,使嗓音在其擅長的甜美之外,又添加了剛強韻味,尤在與董太夫人相辯論與泣訴時,聲情的奔放與碰撞,著實將情感推上高峰。


鳳凰變(秀琴歌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鳳凰變(秀琴歌劇團提供/攝影林育全)

令人驚喜的,除了這三位女演員,值得一談的還有張心怡。本次演出,因團長張秀琴有恙,鄭克臧一角只得在開頭與結尾由張秀琴演出,主劇情改由張心怡演出。此種安排,雖是出於無奈,卻也滿足戲迷心情。對張心怡而言,在過去多擔任配角、或是與張秀琴共演一角,本次挑起主演的大樑,一則符合角色年輕氣傲的氣質,二則也是用透過此劇「驗收」多年磨礪後的成果──張心怡無論是在聲音與作表上,皆與張秀琴極為相似,唯獨在聲音的厚實度不同,若不細聽,確實難分兩人的差別,此點讓人尤為驚喜。

演出安排上,劇團也有些許巧思。一般中場休息時,故事即收束,但《鳳凰變》在中場休息時,安排了【江湖調】唸歌,先總結上半場幼子(鄭克臧)失恃、慈母入夢、奸臣謀反,而後下半場開演前則講述奸臣奪印、太夫人誤信讒言而生冤案的演出前引,使故事有簡要的概括,對觀眾而言,整場演出也如同唸歌背後完整故事的歷史畫面。此外,第八場因傳奸臣謠導致政局動盪時,演員走入觀眾席要觀眾一起鼓噪,帶動民氣的氛圍,使觀眾在演出中,不僅只是演出的聆賞者,更是事件的經歷者,此種設計,使演出不曾中斷或脫離,反而提升作品完整度。

《鳳凰變》依然是以鄭克臧為中心的男人故事,卻非純然的英雄敘事,而是透過其身邊的三個女性,將隱身於歷史片段的女性人物浮現於表面。而在舞台底下的觀眾,則在敘事當中,清晰地看見臺灣土地曾經存在過的王朝中的女性身影。

《鳳凰變》

演出|秀琴歌劇團、阮劇團
時間|2023/04/15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大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鳳凰變》為我們帶來了一種歷史詮釋的視野與高度,在策展主題「英雄」的命題下,不談英雄,卻在對歷史的洞見下,描摹了千古不變的人性,也看見了島嶼百年來重複發生的命運,而正是這些前仆後繼奮起又消亡的人們,一步一步為我們走出了歷史與文化,或許他們都該是被記上一筆的「英雄」。
4月
20
2023
筆者大膽假設,刻畫忠孝節義的傳統戲曲功能,可能曾為普羅大眾提供了親近高級文化資本的想像。如今隨著歌仔戲從電視走向劇院,一路開拓更多受眾,卻受限於「經典化」。而鴻鴻取自德國的活水,儘管在現代而言仍是保守的意識形態,卻正好因此賦予這齣「歌仔—歌劇」進步改編的合理性。
6月
14
2024
「和解才能向前走」是一個美好的願景,透過良好的戲劇鋪敘,的確很容易達成觀眾的共鳴,但卻因此忽略了這樣的視角其實是既得利益的視角、與加害者站在同一陣線。以「要求受害者放下」的論述,揭示「和解才能向前走」的願景,在我們這個歷史感斷裂的島嶼上,卻感動了無數觀眾,無異增加了轉型正義的難度
6月
14
2024
明華園的《散戲》,有笑有淚,悲喜交加,通俗討喜,但無論是阿珠姐的無奈,秀潔的悲情,或整個戲班的荒腔走板,都是那麼直接而明白,而少了讓人細細品味的餘韻,全劇結束在歡喜的大合唱聲中,預告「一個黃金年代會擱來」,讓《散戲》成了歌仔戲轉運成功敘事中的一個小小註腳。
6月
07
2024
變化的舞台,高起的台子,既可以是寺院,也能是山崖、排練場,燈光和投影豐富,天人的形象宛如浮世繪的畫作,飄於台上對應劇情,很是立體。古代的衣服及妝容精緻,音樂則是歌仔戲曲調及現代劇,兩種唱曲,傳統和現代相合,曲調悠揚。
6月
06
2024
如果將「歌仔音樂劇」視為作品風格或類型看待,音樂自然是《相看儼然》的內在骨幹。劇情在劇本故事和當下情境變幻,複數鏡框時空的出入或轉場都依賴音樂引領。現代場景導入鋼琴、大提琴和電子音色的質地,一段段略有相似感的弦樂節奏律動淡入淡出,打造出可辨識的空間;無痕銜接起綿延的時空流動。配樂、音樂劇歌曲和歌仔聲腔建構表演之外的音景,音樂不只是戲的輔助者,在物理面自成獨立星系。
6月
06
2024
《青姬》沒有華麗浮誇的大製作場面,有的只是三、四位演員展現乾淨俐落的身段,以及發揮真摯深情的唱腔,於單純故事線的牽引之下,卻在觀眾心底悄悄醞釀愛恨的醇厚,發酵的滋味不斷迴還反覆,散發綿綿不絕的憾恨餘味。
6月
06
2024
從實驗劇角度審視,《青姬》外在形式創新突出,舞台設計以「斷橋」為主體,並突破鏡框舞台,「雙面台」設計讓觀眾面面欣賞演出角度,考驗演員表演能量。而現今多媒體動畫發達,全戲僅用燈光流轉時空,定調角色心境,無過多炫目,保有戲曲虛擬與抒情性,以簡御繁,重新觀照戲曲本質。
6月
05
2024
相較於明華園戲劇總團其他八仙故事多以「角色經歷何種苦難、如何得道成仙」為主軸,此版本《何仙姑》並未交代何仙姑成仙緣由,故事主線為「如何從男神何仙人化為女神何仙姑」辯證其中男女性別轉換的問題,並以道家的「陰中有陽、陽中有陰」去思考非二元對立的性別關係。
6月
05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