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一個人——第一屆《獨自跳舞 Solo Dance》舞蹈創作平台
9月
13
2024
獨自跳舞 Solo Dance(賴翠霜舞創劇場提供/攝影林育全)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64次瀏覽

文 簡麟懿(2023年度專案評論人)

自2005年起,三十舞蹈沙龍、下一個編舞計畫、鈕扣計畫等不同規模的製作如時光更迭,可以看見以北部為中心的舞蹈創作平台生態,正各自藉由不同的養分來培育土壤,甚至不論強調個人研究之觀點,又抑或尋找和國際接軌之契機,這些土壤裡的有機質,都能隱隱透過策展之形式來發揮他們的影響以及後座力。

而舉賴翠霜舞創劇場的第一屆《獨自跳舞 Solo Dance》舞蹈創作平台為例,四首獨舞在四處不同環境下所產生的場域特定藝術(Site-Specific Art),隨著寶藏巖國際藝術村的獨特風貌催化下,分別開闢出了四朵迥異而同質的花田。

承上所述,舞蹈平台的性質或許可粗分為藝術市集與在地催發兩種路徑,一者廣羅形式自由的獨立製作,企圖吸引具合作相性的策展人目光,為發展中的藝術家進行鋪路;一者則是在有條件的限制下,配合主辦方拓展特定內容,為該地域的現況進行演化。第一屆《獨自跳舞 Solo Dance》的輪廓應屬於後者,然而後者的效益往往受限於預算、環境等因素以致於曝光率不高,著眼特定場域的主辦方要如何持續擴大其能量,活絡作物與舞蹈生態的連結,並讓風中飄揚的蒲公英也能有一處安沃的落腳地,使百花爭豔的大觀園中能眾裡尋他,一枝獨秀,著實為一大課題。

在此次參與平台演出的過程中,筆者似乎看見主辦方與四位創作者的相互合作與調度,為平台找到了一種極具特色的策展方法。這不但使創作者本身能進行創作經驗的積累,更替主辦方蘊生了頗具辨識度的平台樣貌,承接過往不同單位的策展養分,進而開拓一條全新的大門與方向,將整場製作形塑出一種小型舞蹈節的流程與規模,使得四首作品能夠各自獨立之餘,也得以串聯成為一檔完整的製作演出。


獨自跳舞 Solo Dance(賴翠霜舞創劇場提供/攝影林育全)

當獨舞/流動/展示/出走,作為一個「完整」的策略

一般而言,舞蹈創作平台的演出,多半會以小品的邏輯來進行章節式的呈現,只不過主辦方卻更換另一項方式,即透過「我獨自在 ____ 跳舞」的命題方法,將四位演出者的作品核心套用進一種既有的獨舞形式,以此來找到第一種看舞的觀點;正因這樣清晰的主體輪廓與身體性,也才讓筆者在觀賞四部作品的當下,可以去除大量可能干擾作品的裝飾與雜質,極大限度地聚焦創作者所關注的議題。

其中蕭景馨 《我獨自在“千頭萬緒的念頭”中跳舞》,雖部分撮合了舞蹈劇場與行為藝術的展示,但他藉由不斷提起的文字「What do you want?」以及其幾近癲狂的肢體,一部分提點了自身在當今社會現象中所深陷的泥沼,一部分令筆者想起2018年碧娜.鮑許(Pina Bausch)《康乃馨》來台時,一名男舞者在花海當中所展示的芭蕾舞技;兩者間有一種異曲同工的本質,也就是對於觀眾內心慾望的叩問,就像將一顆石頭丟進深不見底的黑洞,雖寂靜無聲,卻但凡有一絲回響,都冷冽地嚇人且後勁無窮。

其次,當工作人員將蕭景馨身後的兩扇大門掀開後,室內的白盒子與戶外的自然景色迎來了視覺的流動與衝突。下一首作品《我獨自在共同體的想像中跳舞》的創作者陳群翰,化身引路人並召喚觀眾,沿著木頭地板到一處水泥地,最終在一叢龐大的樹蔭底下緩緩起舞。

很有趣的是,在這裡流動的不僅僅是觀眾與演出場域之空間,陳群翰本人身上的風格流動也格外鮮明。首先是他身上以金色為底的服飾,帶有一種東南亞的形象與氣質;而身體語彙的轉化,時而武術,時而芭蕾,正如他所強調之「共同體的想像」,不僅曖昧,更牽動了當代社會群眾對於自我認同的游移感。當他在長達十五分鐘的大量舞蹈下,其中過渡(又甚至說是偷渡)的文化符號,其實象徵了某種政治強權的偏好與遷徙,例如說為何是藉由太極導引來扣動中國舞文化的板機,東南亞肢體的符號又是否能呼應到政府當局之於新南向政策的轉移?

有別於單一文化的鑽研,或是多元文化的共生和化學反應,陳群翰以流動作為一種策略,挑戰了筆者在整部作品中不斷進行的符號拾檢與辨別,也挑戰了自己是否能在這抽象的「共同體」中,釐清自身與他者的模糊認同,並且抵達他所希望觸及的「想像」之彼岸。

郭研華《我獨自在#的#跳舞》則是一個以展示作為藝術的舞蹈作品;她在一個看似套房的空間當中,拉扯出十數件環環相扣的衣服作為警示線,其中她還跳芭蕾舞,以及脫下一件又一件預先穿在身上的時裝,彷彿要撕下自身所被評價的刻板印象,最後更惡趣味地播放〈少女的祈禱〉作為垃圾車配樂,將前面的服飾標籤給打包帶走。

「展示」此一手段,十分巧妙地穿梭在四位創作者的表演當中,而「出走」,即表演者從演出場域中離場,也是郭研華與陳群翰兩人作為下一部作品引線的方式;當《我獨自在 練愛腦 跳舞》開始前,陳璽尹提前開放觀眾欣賞其個人攝影的展示,並在筆者未能察覺的節奏下,她「走進」了這塊演出場域,並且開始進行舞蹈演出。陳璽尹揭露了一種小房間裡的小房間,自溺卻又想與觀眾共享的心理狀態;在她的作品當中,總結了前面三種作品共有的表演特色:獨舞、(情緒的)流動、展示以及出走,其透過一種微距的關係性來和觀眾交流,最終的成品同樣抽象未明,卻也同樣清晰有力。


獨自跳舞 Solo Dance(賴翠霜舞創劇場提供/攝影林育全)

若花兒不凋,舞蹈創作平台的未完待續

《獨自跳舞 Solo Dance》作為賴翠霜舞創劇場策劃舞蹈創作平台的起步,其輕巧卻五臟俱全的形式可說是相當完整。雖說獨舞的邀請創作,本身可以大幅降低執行上的技術需求,以及相應的預算支出,但因應場地限制,所進行的觀眾分流與投入的人力成本,是否能換來永生花,而非階段性任務的姿態,這一點筆者認為還需持續觀察。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創作平台作為一個舞蹈生態的趨勢,正以一種息壤的生命力在持續上漲。藉由某種策略作為同溫層的擴散、穿越光譜的經營以及團隊生存的不二法門來說,舞蹈創作平台的未來,似乎也端看主辦方的眼光與續航力;畢竟文化的投資並不是一門可視的生意,其不可視的效應往往要在許多年以後的將來,才得以化作漣漪,並於天時地利人和的碰撞下,方能激起動搖根基的後浪與礁石。

筆者認為,對一個著眼「在地催發」的舞蹈創作平台而言,「我獨自在____跳舞」其實是一個相當有力的命題,但「我」並不是一個人,故獨自跳舞,是否能就此深耕在寶藏巖這片土壤,其背後必然需要更多雙手的灌溉與滋養,才能將萌發的新芽種植成一株強壯的大樹;而團隊又是否做好了這樣的心理準備,為這片土壤付出更多更長遠的時間與策劃,或許在下一次的計畫當中,我們就能真正看見此舞蹈創作平台所具有的可行性與潛力值。

《獨自跳舞 Solo Dance》

演出|賴翠霜舞創劇場
時間|2024/08/17 19:00
地點|寶藏巖國際藝術村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即使通過廣播間的訪談和直播,得以和他們說話(speaking with)或是和他們一起說話(speaking alongside),但在語言翻譯的重重阻隔下,移工的聲音究竟有沒有在作品中浮現?
5月
12
2026
當那具顛倒爬行的身體從風琴椅後方現身,當路之的雙腳持續行走卻始終在原位,巴魯的問題留了下來:當我們去除所有他者的觀看、舒張了身份,在那個終極的烏托邦之後,我們看見的是什麼?
5月
08
2026
當我們以為碰觸到了北管的靈魂、回頭卻發現自己仍在旋繞的樂音中打轉。如《子弟站棚》的舞者們,在亂彈戲和當代肢體之間來回擺盪,學習複習,樂做永不止歇的子弟生。
5月
06
2026
《低著的世界》以三種並行的身體語言構築其核心:光源獵住了臉,將主體壓縮為感知勞動的節點;衣物佔據了皮膚,使主體與科技的黏著成為可見的物質;音聲耗損了意志,將身體推向自動化的臨界。
4月
30
2026
《當水落下》特別之處在於避開了直接的「中 vs 台」談論框架,轉而透過旅德新加坡舞者李文偉與台灣舞者周書毅的身體對話,在共享華人文化背景的同時,更拉開了一層地緣政治的緩衝與對照。正如開場,兩位舞者身著相似服裝,肩並肩地左右搖晃、踏步、點地,卻也能察覺些微時間差的肢體動作。大區塊的相似或許指向了共享的華人文化身分,而這份微小的時間差異,似乎也為後面的段落做了一點暗示——關於兩人在「從小建構」與「後天習得」文化身體的時間感差異。
4月
29
2026
總體而言,作品雖試圖回應移工參與與再現的困境,但語言、歌謠、流行樂曲的運用,乃至單元設計皆如雙面刃;即便並置雙語並邀請移工現身訪談,足以視作形式上對語言平權與多元共榮的趨近,卻因缺乏有效的轉譯機制,使觀者仍難以實質理解。
4月
29
2026
索拉舞蹈空間於高雄深耕環境劇場已屆七年,《身體容器_空間與身體的對話》(以下簡稱《身體容器》)對公共場域的感官重構,正是對此一命題進行復返式的叩問:當身體走入特定場域,環境如何介入身體?而那份被喚醒的身體知覺,又是如何在觸發的當下,就地生成為創作本身?
4月
28
2026
於是,無論是難民、旅人,或創作者自身,皆在流動之中透過身體經歷遷徙、穿越與再定位——在空間中被形塑,也在文化中被重新編碼。身體既是承載,也是生成;既是被迫流離的載體,同時也是持續思考自身處境的場所。
4月
27
2026
《織繩界》引人深思之處正在於此:當關係不斷被強化、制度化,並最終凝固為結構時,個體是否仍能在其中保有自由?編舞者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而是讓作品停留在這個持續運作、充滿摩擦且尚未完成的狀態之中。
4月
2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