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α女神,也很焦慮!《三十而α》
10月
18
2021
三十而α(白開水劇團提供/攝影 LIFT Studio 星起製片有限公司)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910次瀏覽

蘇恆毅(專案評論人)


演出正式開始前,舞台上投影出(偽)直播的畫面,李珊珊(李易璇飾)和觀眾討論女人在三十歲後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態,討論內容從容貌、心理模式、婚戀皆有涉及,並且透過直播表明「女人就算三十歲,也可以如何讓自己過得安然且自立」的想法。但這場直播卻因為濾鏡的故障而意外露出真實的妝容,使直播不得不倉皇結束。

這場直播,應是有意仿擬當今以性別議題為主軸的各類媒體平台,對著在生命各種層面徬徨無措的女性進行「開釋」的現象。然而,一個偶然的故障,卻反而暴露出直播主在透過妝容與濾鏡,營造出自己在社會上立足的成功形象,卻從未有人知道在螢幕背後奮力維持形象的那一面。

《三十而α》開展出來的內容,也大抵如此,且更著眼於編導自身「身為女演員」的層面來觀看怎樣才是一個有能力自立、且成功的女演員。

整齣劇作分為六場,每一場均為李珊珊在生活片段中所面臨的困境:從疫情之下的工作困境、長輩逼婚、社會環境的性別問題、身為教師所面臨的世代隔閡、婚姻市場與職場上的性別困境、乃至於身為(女)演員在年逾三十之後是否適合繼續追夢等。這些問題雖然放在社會中任何一位女性上皆適用,但從一位女演員的角度來進行觀看與演繹,使其生涯困境得以更被聚焦,藉此凸顯出女性在劇場中,不只能力要受到職場的專業檢視、更必須被家庭與社會檢視其整體生涯規劃,若不符合社會期待,則難以被視為「成功的」「女」演員。

李易璇從女劇場人的角度進行角色詮釋,而觀眾則成為社會群體的視角進行互動——若說演出前的「偽直播」是透過虛構的觀眾視角詮釋女演員的生存焦慮,那麼在實際演出中,無論是即時性地使用Instagram限時動態的投票功能詢問三個問題:「對於事業成功的女性,應該稱為女強人或女董事長」、「四十歲未婚的女性,應該是稱為待字閨中或是老姑婆」、「超過三十歲還是處女,應該是稱為母胎單身或是老處女」,或是在此作裡所設計的「特亞劇場」(互動式訪談節目)中用來辯論的問題:「人到三十歲要不要放棄夢想,去好好賺錢求生」、「三十歲單身的女性,要不要趕快找人嫁了」、「看完演出後,李珊珊要不要退出劇場圈」。

在這兩組的六個問題中,前者的投票指向的是整體的社會視角,企圖翻轉社會中的性別歧視用語;後者的辯論則更聚焦於李珊珊身為演員的生涯挑戰,同時也更具備針對個體的來自社會的攻擊性、甚至是惡意。此種即時性的互動,牽引著觀眾的情緒,也使社會的視角能夠更直接、且非想像地呈現在演出中——儘管不知為何現場隨機指定的反方辯論者能夠如此赤裸、且毫不猶豫地呈現出他們的(或者該說社會的)攻擊性。

《三十而α》不難想像是一個經由女演員對於老化與期待焦慮的三十自述,以及試圖衝擊對社會既定性別觀的理念先行作品,藉由理念根源的「α女孩」,傳達女性超過平凡男孩(即與之相對應、而劇中未提到的「β男孩」)的卓越表現。

三十而α(白開水劇團提供/攝影 LIFT Studio 星起製片有限公司)

當然,如果順著劇作的脈絡看,不管是對歧視語言的批判、或是與觀眾進行激辯的橋段、甚至是各種生活片段中的磨合,都帶有女演員的自我喊話——告訴自己「我很棒」、「要有中心思想地生活」——的意味,試圖重建身為女性的存在意義與前進驅力。這自然有其正向意義,卻也難免讓人洩氣:台灣性別運動發展至今,女人依然要透過自我證明以說服大眾(且真能說服嗎?)。況且劇中的自我喊話後,仍有「怕聽眾不再聽自己說故事」的恐懼,故而渴求「能不能像以前一樣支持我」,希望能夠使自己身為女劇場工作者的職涯得以有前行的動力,使得自我喊話的信念重建,依然必須與社會現實取得妥協。

從白開水劇場曾因團員的生涯規劃而有五年休止活動的背景因素來看,《三十而α》應是團長李易璇對自己、甚至是對劇團的回顧後所作。五年的空白,再加上社會觀看劇場工作者的眼光、以及性別壓力,不難想像當中的焦慮,因此透過劇作,向期待回歸已久的觀眾喊話、同時證明自己與劇團還在努力地存活於劇場界中。

或如劇中所說:「三十歲只是必經過程,不需要被定義。」既如此,「成功的/女性/劇場工作者」也不需要被刻意定義,更不必為了證明自己的成功而促使自己成為「α女神」,否則將會落入一種陷阱:為了證明自己不是β,必須更加倍努力地自我實現,使他人認同自己是α。

理念前導、經驗隨行,形構出生猛活潑、又透出自我價值的懷疑與焦慮的《三十而α》,從現場觀眾的高呼,相信可以稍解這份焦慮——因為觀眾已然看到一人分飾多角的女演員,在他們的眼中(且實際上也是),「α女神」不是成為的,而是自始即是!

《三十而α》

演出|白開水劇團
時間|2021/09/25 19:30
地點|高雄駁二藝術特區正港小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Life is a tragedy when seen in close-up , but a comedy in long-shot.」這是卓别林的經典名言。人生的悲喜定義,端看觀者從什麼角度與距離回望,《三十而α》把生活日常跟表演的距離拿捏得宜,致使觀眾在觀賞演出笑到流淚的同時,又能夠適時地保持距離思索劇中拋出的議題與人生意義。(蔡億霖)
10月
04
2021
《乩身》故事內容企圖討論宮廟與乩童的碰撞、傳統民間信仰與媒體科技的火花,並將民間信仰在後疫情時代線上化、科技化所帶來的轉變以戲劇的方式呈現,也希望可以帶著觀眾一起思考存在網路上的信仰與地域性守護的辯證關係。全劇強調「過去的神在天上,現在的神在手上」的思維,但不應忽略臺灣宮廟信仰長久盛行其背後隱含的意涵。
6月
07
2024
既是撇除也是延續「寫實」這個問題,《同棲時間》某種程度是將「BL」運用劇場實體化,所以目標觀眾吸引到一群腐女/男,特別是兄弟禁戀。《同棲時間》也過渡了更多議題進入BL情節,如刻意翻轉的性別刻板關係、政治不正確的性別發言等,看似豐富了劇場可能需求的藝術性與議題性,但每個點到為止的議題卻同時降低了BL的耽美想像——於是,《同棲時間》更可能因為相對用力得操作寫實,最後戳破了想像的泡泡,只剩耳中鬧哄哄的咆哮。
6月
05
2024
相較於情節的收束,貫穿作品的擊樂、吟誦,以及能量飽滿的肢體、情感投射、鮮明的舞臺視覺等,才是表演強大力量的載體;而分列成雙面的觀眾席,便等同於神話裡亙古以來往往只能被我們束手旁觀的神魔大戰,在這塊土地上積累了多少悲愴而荒謬的傷痛啊!
6月
03
2024
「中間」的概念確實無所不在,但也因為對於「中間」的想法太多樣,反而難讓人感受到什麼是「卡在中間」、「不上不下」。捕捉這特殊的感覺與其抽象的概念並非易事,一不小心就容易散焦。作品中多義的「中間」錯落挪移、疊床架屋,確實讓整體演出免不了出現一種「不上不下」的感覺。
5月
31
2024
在實際經歷過70分鐘演出後,我再次確認了,就算沒有利用數位技術輔助敘事,這個不斷強調其「沈浸性」的劇場,正如Wynants所指出的預設著觀眾需要被某種「集體的經驗」納入。而在本作裡,這些以大量「奇觀」來催化的集體經驗,正是對應導演所說的既非輕度、也非重度的,無以名狀的集體中度憂鬱(或我的「鬱悶」)。
5月
27
2024
《敲敲莎士比亞親子劇》以馬戲團說書人講述莎士比亞及其創作的戲中戲形式,以介紹莎翁生平開始,緊接著展開十分緊湊精實的「莎劇大觀園」,在《哈姆雷特》中,演員特地以狗、猴、人之間的角色轉換,讓從未接觸過莎劇的大小觀眾都可以用容易理解的形式,理解哈姆雷特的矛盾心境
5月
21
2024
餐桌劇場《Hmici Kari》中的主要人物Hana選擇回到部落銜接傳統的過程,正是不少現今原住民青年面臨的境遇,尤其在向部落傳統取材後,如何在錯綜複雜的後現代性(postmodernity)裡開闢新的途徑,一直是需要克服、解決的難題。
5月
20
2024
《門禁社區》給人的啟示不應是退守平庸,而是盡你所能,做到底,做到極致,並以每個人自身的條件,盡力去做。再者,小雯理應不是為了背書平庸而來的,且有許多懸而未表的課題尚未展開,雖然編導已經佈線了。這條線,纏結了性、家與國家,唯有通靈者的囈語才能打碎文謅謅的腔調,穿透體制化、保守主義者的象徵層,講出它的困局、流動與盡其可能的出路。
5月
14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