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智的樣態《小兒子》
9月
14
2018
小兒子(故事工廠提供/攝影柯曉東)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378次瀏覽
杜秀娟(專案評論人)

失智症者會自殺嗎?這是故事工廠《小兒子》深入失智患者的生活,大膽呈現的一個畫面。改編自駱以軍的散文,劇一開始由父親羅以俊回憶小兒子嬰兒時收涎的畫面。學齡時期的小兒子(以下稱小羅仲寧)在公園一溜滑梯,同時成人的小兒子(以下稱大羅仲寧),在一旁描述自己如何要證明自己的實力,打拼屬於自己的天地。因為父親是有名的作家,從小他就成為羅以俊的兒子,而不是羅仲寧,甚至畫畫比賽獲獎也是評審是爸爸的朋友。為了徹底脫離父親的影響力,他放棄繪畫,與父親漸行漸遠。

觀眾看到舞台上大羅仲寧與失智的父親當下的互動;小羅仲寧則出現在父親回憶過往的場景中。父親雖然逐漸流失記憶與功能,但持續書寫來維繫存在的意義,《時光旅人》一書的創作過程即承/乘載著失智的創傷與復原。每當父親在現實生活中遇到不堪的情境,就回到書寫,把失智的痛苦過程化入文字,試圖在逐漸失序的狀態保持一份清醒的自覺。當書寫卡住時,就回到「結局就是創作的初衷」的思考。藉由父親不時思索《時光旅人》的結局,創作者引導觀眾思考失智症者的最後下場是什麼。

不少叫人飆淚的場景,比如當父親不見了,兒子報警後找到父親;面對著大羅仲寧,父親卻對著警察說兒子不見了。不僅描寫失智的症狀,也指涉父子多年內在情感的斷裂。兩人疲累一身回到家,兒子堅持要父親脫下濕衣服去洗澡,父親拒絕,兩人僵持不下。已無法辨識兒子的父親大吼「你為什麼欺負我」,小兒子雙膝跪地,心力俱疲地說出,因為「怕照顧不好」父親。又比如父親把準兒媳誤當女兒,給她一張一百萬的支票,並要她在外面過不下去的時候回家來,因為他永遠是她的依靠。本劇也提供了衛教功能,透過醫生的角色告訴我們,失智症者與一般人「有時差」,他們生活在過去,我們可以隨著病人的意識去「演戲」,進入他們的世界。而陪伴失智者,就是「陪他們回到過去,就像父母在我們小時候,也會陪著我們玩」一樣。

本劇編導的手法就是用小兒子的分身、時光回溯與父親的互動,如此推移劇情。大膽、精準地挑戰失智症的議題,毫不迴避,提供給觀眾一個幾近真實的失智案例。比如當父親思索著自殺是否是最好的結局時,觀眾看到他吞藥不成,來到頂樓,縱身一墜,把觀眾原本沉重的情緒帶往最深的方向。數秒後燈亮,他自嘲「這個結局不好」,原來觀眾屏住呼吸所經歷的那一幕是父親腦中構思的畫面。藉由父親寫作的安排,讓現實生活的不堪有了美學轉圜的空間,讓觀眾在適度的距離下,目睹失智症者的創傷(trauma)而免於受傷(traumatized)。

舞台部分用移動布幕與影像投影營造快速轉場(比如在繁忙的城市間尋找父親的身影);影像的操弄配合音效,描繪出人物內心深刻的狀態,也使得情感有漸層的效果(比如父親在停車場找不到自己車停哪裡的焦慮)。演員表現搶眼,大小角色都有一致性的水準。尤其扮演父親的李天柱,我們可以看到他由正常、到忘東忘西、到嚴重失智,都各有不同的體態與表達,對於角色的詮釋幾近完美。

這是一齣由創傷(trauma)到負傷(woundedness) 【1】極好的作品。

註釋

1、關於創傷與負傷,請參考杜秀娟(2018),〈亦女亦男,非女非男《不男不女》〉,註釋3,表演藝術評論台, 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30863 (2018/9/13查詢)

《小兒子》

演出|故事工廠
時間|2018/09/08 19:30
地點|台北市城市舞台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帝克斯》的和平是反規訓,比較著墨在精神自主和日常自覺的個人行動上。遇到特定頻道的電視可以轉台,要有抵抗僵化與規訓的自覺,展現與他人溝通的意願,還要有共同承擔的勇氣,而這些或許就台灣當下的和平所需要的個人行動。
4月
27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
他的存在彷彿只由手機訊息驅動,沒有刺激,就沒有行動。這個設定帶出的問題是,如果主體本身已空洞化,沒有展露傳統意義上以自主性與意志為核心的「人性」,那麼企業究竟從他身上換取或剝奪了什麼嗎?
4月
21
2026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4月
1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