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董怡芬（2025年度特約評論人）

在前往演出之前，我僅從網路上瞥見一張帶有華麗復古風格的海報，並未仔細查閱主辦單位提供的資訊。直到收到演出前的提醒信，才得知這場名為《流金歲月》的演出將引領觀眾穿梭於一棟老宅空間。這個訊息喚起了我對作品的期待與想像。

我觀賞的場次是四月十九日星期六下午三點。當日，八里市區正飄著綿綿細雨，我在雨中抵達這棟位於城市邊陲、被稱為「老宅」的舊式公寓。或許因為雨水浸濕，老宅的斑駁更顯突出。這是一棟一層三戶、共四層樓的老建築，頂樓設有公共空間。觀眾首先被引導至三樓的演出場域，表演者張代欣以「房屋主人」的身分親切迎接每一位到來的人。

然而，自她開場的迎接方式便可窺見端倪——「扮演」本身便是這場演出的基本設定。這並非一場場景的重現，而是虛構情境的演繹。觀眾自一開始便被置於虛實交錯的界線之上，不斷思考：所見是否真實？身在何處？又與作品之間存在怎樣的關係？

老宅的空間極富氛圍感——斑駁的牆面、狹長的樓梯、略顯破舊的格局，不禁喚起許多台灣人對童年與成長歲月的集體記憶。這樣的場域讓觀眾不只是旁觀者，更彷彿走入了一段熟悉而模糊的「過往人生」。

演出規模不大，僅能容納二十五位觀眾，營造出極為親密的觀演關係。當觀眾被引導至一樓，演出正式展開：表演者王志慎以自彈自唱的方式登場，一曲老歌緩緩鋪陳出場景氛圍。表演者劉俊德則不斷從樓上搬運物品下樓，彷彿在等待某位遲遲未現身的人。在這反覆的動作中，他的身形逐漸發生微妙變化——步伐放緩、動作沉重，時間的推移與身體的老化，以細膩的肢體語言自然流露。

表演者郭研華扮演一位叛逆少女，躁動地穿梭於樓梯間。她曾停在一戶門前，用台語大喊：「我不會再回來了！」隨後衝進屋內，情緒爆發而轉瞬即逝，彷彿勾起關於家庭裂痕的殘酷記憶。

表演者詹佩瑄則扮演一位抑鬱氣質的女子，總是緊抱著一顆象徵壓抑的枕頭，靜靜穿行於樓梯間。她與郭研華有一段短暫的雙人舞，動作之間充滿情感投射，但那情感似乎並非針對彼此，而是各自內心深處的傾訴與撕扯。兩人的舞段更像是平行時空中短暫交錯的身體幽影，而非真正的相遇。

流金歲月（魯直葳提供／攝影顏楷倫）

隨後，觀眾被引領至頂樓，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預先佈置好的「年夜飯桌」：滿桌擬真的台式年菜營造出濃厚的節慶氣氛。這是舞者們首次於作品中真正同桌共處，彼此之間開始出現更明確的互動與交集。他們時而陷入角色，時而抽離敘事，在虛實之間游移。王志慎也再度撥動琴弦，老歌的旋律如記憶碎片般飄散，為這段團聚場景添上溫柔而懷舊的色彩。

最終，觀眾被帶回三樓最初的演出場域。這裡被精心設計成一間充滿歷史感的老式房間：木製單人座椅、五盞風格各異的復古燈具、舊式木頭工作桌，以及台灣常見的傳統日曆紙，無一不召喚著過去某段熟悉而遙遠的生活記憶。這個空間像極了一間「住了很久的房子」，成為時間與情感沉澱的容器。

與先前公共區域流動的場景相比，這裡更像是一個明確敘事的劇場場域。觀眾不再游移於角色與時空的想像之間，而是沉浸於創作者精心設定的虛構空間。從自由感官的遊歷，轉向對一個完整敘事空間的體認與沈浸，使人真正踏入作品的情感核心。

此時，觀眾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創作者魯直葳在編舞與結構上的用心。無論是角色調度、肢體語彙的層次與節奏，皆展現出編舞功力。四位主要表演者亦各自擁有獨立的表述段落，層層鋪陳，交織出完整敘事。

流金歲月（魯直葳提供／攝影顏楷倫）

其中，張代欣與劉俊德的雙人舞，作為空間轉換後的首個段落，格外令人深刻。張代欣一邊舞動，一邊口述對空間的描摹，清晰地建構出時間軸與情境脈絡，宛如記憶的守門人；劉俊德則反覆為她穿脫衣物，這些衣物象徵其作為「年長者」的生命記憶。穿脫之間，不僅暗示角色身分的變換，更以細膩的身體語言，映現時間流逝與記憶回返。兩人動作流暢而富於動能，將「時間的消逝與重現」具象為可感的身體詩篇，成為全場極具感染力的一幕。

在作品將近尾聲，王志慎走向舞台上彈奏鋼琴，音樂、空間與肢體此刻彷彿交融為一體，喚醒觀眾內在的記憶與共鳴。若說這是一場關於「時間」、「記憶」、「流逝」、「生命」與「死亡」的身體詩，那麼創作者對王志慎的安排，無疑是整部作品中最具象徵性的巧思。他未被賦予具體角色，也未參與複雜舞蹈段落，而是以歌聲與旋律穿梭於各段場景之中。他的身體彷彿不屬於任何時間，也不受過去與未來的束縛——他本身即是當下的化身，是唯一處於「此時此刻」的真實軀殼。

作品中的物件使用與場景的轉換恰到好處。儘管某些安排未必全然新穎，有些細節甚至可預期，但在整體敘事與情境氛圍中依然保有動人的力量，使觀賞體驗更顯深刻。演出最終以一場象徵童年「木頭人」遊戲作結，巧妙捕捉四位角色之間的情感流動與狀態轉變。遊戲結束時，只留下「房屋主人」一人佇立原地，其餘角色已然散去，彷彿回應了流金歲月中關於逝去與留下的永恆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