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深度政客寫真《ㄞ國Party》
11月
10
2014
ㄞ國Party(阮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564次瀏覽

演出: 阮劇團

時間: 2014/11/08 19:30

地點: 高雄駁二藝術特區蓬萊區B9倉庫

文 鴻鴻(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阮劇團《ㄞ國party》是百餘年前雅里《烏布王》的在地翻版,而《烏布王》則是對莎劇《馬克白》的嬉鬧仿諷。劇中人滿口屎尿髒話,殺人作惡光明正大,翻臉如翻書,而且可以立刻翻回來,完全沒有莎劇人物的心理深度,遑論罪咎痛苦。身在今日台灣,眼看當權政客行徑乖謬卻面不改色,滿口謊話仍大言不慚,欺凌弱勢者自稱弱勢代言人,濫施暴力者奢談公平正義,雖然沒有口吐髒話,但那些冠冕堂皇的辭令比髒話更髒。相較起來,烏布王的髒話顯得多麼天真啊!我不得不同意阮劇團搬演這齣戲的適切性──他們不配用莎劇來描寫,他們全是毫無深度的烏布王。

全劇台語發音,雖然背景仍是一個想像的波蘭──在劇中語音不用轉,就成了「捧懶」國。原劇無法翻譯的文字玩笑,在這裡被更瘋狂的改編所取代。比如逃亡的王后要王子「攙」她一下,王子卻誤聽為「插」,舉劍就往母親腹中刺下去。這可比原作黑色得多。台語編劇盧志杰的許多巧思,讓一些絕不本土的情境入耳即化。導演汪兆謙大量運用物件、手影、偶戲技巧,用布萊希特手法操作荒謬劇,讓繁複的場景變化萬千。開場原是一間五金行,道具全是五金用品,觀音畫軸捲起卻露出後方相框內的3D國王全家福;藍白塑膠布拉開就成了餐桌,一道道名菜都是紙板照片。然後景片被推倒,一架架五金滿場飛跑,靈活的調度,把狂想的風格推向高峰。

人物裝扮粗糙得像街頭化妝遊行,然而這也造成了表演風格的出入。造型與劇情都朝義大利即興喜劇靠攏,但演員的表演仍多著重口白與臉部表情,直到後半場開始逃亡與大戰,肢體語言才略為豐富起來。這批出身台北藝術大學的演員資質優異,也很能掌握喜感亮點,但運用「喜劇化的寫實表演」來詮釋這批角色,卻沒有機會深入刻畫時,只能被無動機可循的反應推著走。若無法跳脫人物的寫實想像,以更風格化的表演帶領劇情奔馳,只倚賴滔滔不絕的言語,用力做足每一個顛來倒去的情緒轉折,難免顯得瑣碎而容易彈性疲乏。

編導抓住機會注入現實因素,比如王后的保鏢舉牌宣告叛軍違法,甚至直接「動用水車」而朝觀眾噴水,或是被推翻的政權要求「禮貌」,都能引觀眾會心。不過雅里的原作實在有太多奇特的安排,在改編中仍沒找到合宜的理由。比如遠征俄國的烏布王在荒野遇到大熊,雖然演出把熊塑造成大家熟悉的熊貓,烏布嚇得念禱辭變成誦佛經,還是無法賦予這一場可解的份量,熊貓的政治聯想反而更增困惑。不過最終一景,卻歪打正著地拉回台灣的獨特處境:烏布夫婦和他們的同夥在一艘小船上,奮力划過世界,唱起愛國歌曲。這情景一方面寄寓了台灣的獨立與漂泊的命運,彷彿四海均可為家;另一方面,眼見掌舵的卻是一批懦弱、自大、見風轉舵的傢伙,卻也令人警覺:到底,他們會把台灣帶到哪裡?

阮劇團歷年來經營的主要路線之一,便是「經典在地化」,用當代台灣角度重審西方劇作的意涵。他們選擇的劇碼不見得是通俗名劇,卻都能藉著與現實的連結,開掘出其中的庶民性。而他們嘗試的那種帶有豐富趣味與新意的台語,也有別於追求風雅的台南人劇團,或擅長傳統俚俗魅力的金枝演社。不過,隨著連珠炮襲來的、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句句「放恁娘的屎」,跨文化改編的困難,也如影隨形。當然,法國人能寫烏何有波蘭,讓他們說台語也不足為奇。只是,花偌大力氣搬演另一時空的故事,除了需要現實脈絡的支撐,更需要開發出有別於現實框架的視野,我們才知道你為什麼在演,而我們為什麼在看。

《ㄞ國Party》

演出|
時間|
地點|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舞台的上空高掛著四邊形的霓虹燈、五金雜貨的金屬架於上半場的舞台兩側構築出無形的牆與通道,表演區雖然看似侷限,但加上一片具有拉門、拉簾的多功能景片後,卻能物盡其用,將整體空間發揮至最大效益,為演員的表演加分。(邱書凱)
11月
11
2014
 
總體來說,《ㄞ國Party》還是一個輕鬆愉快、嘲弄荒謬得令人哭笑不得的好戲。而從這齣戲,也可以觀察出阮劇團的這票年輕人,似乎逐漸走出屬於自己「嘉義觀點」的戲劇風格,這更是令人期待的一件事。(謝東寧)
11月
10
2014
然而,在《沒》之中,他更進一步地將劇場轉化為一臺感官解剖機,探問一個最核心的命題:臺灣在歷經學運的餘燼、捷運殺人的驚懼、疫情的幽閉以及地緣政治的長期慢性焦慮後,我們所謂的「自由」與「解放」,是否僅僅是一種被體制細心豢養後的「虛構性高潮」?
4月
22
2026
無論是在物理空間或敘事層次上,具體的個人身影與身體經驗紛紛退位,讓路給了那個從舞台彼端橫亙而來、震耳欲聾的龐大威脅。最後,這裡沒有常民的身影了,只剩下被劃定在「此岸」與「彼岸」對立座標的國民集體。
4月
22
2026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
他的存在彷彿只由手機訊息驅動,沒有刺激,就沒有行動。這個設定帶出的問題是,如果主體本身已空洞化,沒有展露傳統意義上以自主性與意志為核心的「人性」,那麼企業究竟從他身上換取或剝奪了什麼嗎?
4月
21
2026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