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歡古老與迷戀現代《荒塚的繁花》
7月
06
2020
荒塚的繁花(世紀當代舞團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762次瀏覽
鍾承恩(臺灣大學哲學系學生)

《荒塚的繁花》以雙人舞的互動關係隱喻京崑與現代兩種身體之間的張力。兩男兩女的雙人舞以及京崑扮相的老太太構成兩條明顯的主題,透過「荒塚」所象徵的時空間關係串聯起來。在筆者看來,是透過編舞家陳維寧以其善於描繪心理狀態的專長,梳理了一遍編舞家莫天昀夾雜在現代與傳統之間的掙扎。

作品首先看見兩項明顯的主題:兩性關係與母子狀態。兩個主題是透過消逝的時間作為核心才可能合理地串連,所以要了解整個作品必定得從作品的時間觀入手。首先,劇中的時間關係有兩層,第一層是莫天昀作為現代的自己,以及回憶中作為兒子(賴有豐飾)的自己;第二層是莫天昀的母親(張化緯飾)對兒子敘說過往艱苦的兩段唱詞。

在第一層,也就是敘事的時間序部分,當老太太為兒子擦去臉譜並唱段時,莫天昀並沒有退場,而是站到了舞台右前方,彷彿舞台是他個人腦海的回想。擦去臉譜之後,莫天昀與賴有豐的一段雙人舞,透過反復如鏡像的面對面動作,暗示了兩人實為不同時空序之同一人的事實;而第二層則對應到了整體的「荒塚」時間觀。「荒塚」是歷史之於人的矛盾性,它在存有意義上具有兩面性質,一方面是有所實存的紀念(塚),另一方面卻因淡忘而彷彿不存在(荒)。劇中旁白手持白色菊花,如同祭奠般說出的星星隱喻:「距離我們愈遙遠的,遠離我們的速度就越快。」就是以空間尺度的距離關係來隱喻這種時間的消逝方式——歷史從來不是發生了就停留在那裡,而是透過記憶留存,被遺忘的部分則將不斷且越來越加速地遠離現在。因此,劇中不斷重複唱到的「老太太要看蓮花燈」,可說是對於逝去歷史的不斷召回。

而「繁花」在劇中有兩個指向,一個是積累歷史而生的古老之花(陳代雯飾),另一個則出脫於歷史的表演場此刻。前者的解讀源自於身上與臉龐貼滿花瓣的非人類性質,因此將其理解為一種歷史遺產的精神象徵,而演出前段京劇身體對於古老夢幻的凝視與嚮往,也符合前述對於時間序的解讀,我理解為莫天昀梳理自身出於京劇世家所可能有過的心理狀態;後者以老太太的兩段唱詞內容(過去)到敘說對象(兒子),暗示了「繁花」是建立在「荒塚」之上的「現在-過去」繼承意義。最後,陳維寧所象徵的現代舞身體,從椅子上退位於老太太,更像是一種過去復位於現在,而成就出此刻。

有了上述的理解,才能回來檢視占了泰半時間的四人兩組雙人舞之內涵,其含有複雜的心理狀態。先是現代與現代共舞、傳統與傳統凝視,彼此之間彷彿各自獨立,然後在翻起裙子的混沌狀態之中,兩者交會共融,交換了彼此的對手,變成「現代的自己與古老的魂」、「以及過去的自己迷戀現代的身體」這兩組狀態,在這之間有層層遞進,展現了彷彿是男女關係的嬉鬧與捉逃,並且情緒漸趨強烈,約束與旋轉也力道漸進。最終,兩位女性的死亡,喻示一體兩面的自我,也是「將傳統勒死也無法成為現代」的失落,此為夾雜在東西衝撞,屬於現代性下的「荒塚」;但也恰是這個荒塚本身的回望與重新梳理,才成就出了本作,才有了如此複雜兩面的心理,與必須重新面對的歷史觀點。所以以後設的角度來看,表演本身同時又是彌平了傳統與現代裂痕的「繁花」。

總體而言「荒塚的繁花」可視為一組辯證概念,既死又生的狀態,是將現代性的危機梳理並試圖解決。梳理的過程非常細緻地展現出複雜的衝突狀態,但是以解決的觀點來看,敘事上過於側重過去的召回,而在肢體上則過於倚重現代範式為基礎,僅有少數橋段如:唱段作為音樂以現代舞身體重新詮釋、音樂上探戈節奏與京崑樂器的結合等,是較可惜之處。

《荒塚的繁花》

演出|世紀當代舞團
時間|2020/06/27 14:3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東3館 烏梅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荒塚的繁花》透過跨域的結合,不僅東方跨越西方,細緻的角色刻畫,連時空也跨越,角色們共同尋找著不可言喻的剎那,譜出一個屬於彼此,也觸動台下觀眾的樂章。(江祉嫺)
7月
07
2020
許多京劇融合現代元素的作品,都是以京劇為本,加入其他元素而使傳統藝術翻出新面貌的嘗試。《荒塚的繁花》反其道而行,不以京劇為「出發點」,在這支舞裡,探戈和京劇身段、唸白佔了一樣重要的位置,因此整體作品難以界定其更屬於京劇或探戈,而像是種從頭編織出的全新品種。(張敦智)
7月
06
2020
以此為起點,以及瓦旦與朱克遠所帶出的《走》為例,我們或許可以深思自身作為一個觀看者,甚至作為一個觀看過程中「創造情境」的人,是否會過於二元形塑、創造他人和自己的特定角色/地位,而失去了理解與實踐的迴旋空間。
5月
21
2024
周書毅的作品總是在觀察常人所忽視的城市邊緣與殘影,也因此我們能從中正視這些飄逸在空氣中的棉絮與灰燼。與其說他作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的駐地藝術家,積極嘗試地以高雄為中心對外發信,並發表《波麗露在高雄》與《我》等作品,不如說他是在捕捉抹去地理中心後的人與(他)人與記憶,試圖拋出鮮有的對話空間與聲音,如詩人般抽象,但卻也如荷馬般務實地移動與傳唱。
5月
16
2024
伊凡的編舞為觀眾帶來不愉悅的刺激,失去自我的身體並不優雅,抽象的舞蹈亦難以被人理解。伊凡又是否借《火鳥》與《春之祭》之名,行叛逆之道?不過無論如何,伊凡這次的編舞或許正是他自己所帶出的「自我」,從觀眾中解放。《火鳥・春之祭》正是異端,正是獻祭者本身,觀眾被迫選擇成為跟蹤者,或是背叛者其中一方。在這暴力的亂世,你又會如何選擇?
5月
15
2024
整場製作經由舞者精萃的詮釋,及編舞者既古典又創新的思維想法實踐於表演場域,創造出精巧、怪奇又迷人的殿閣。兩首舞作帶領觀眾歷經時空與維度的轉變,服裝的設計使視覺畫面鮮明、設計感十足,為舞作特色更顯加分。「精怪閣」觸發了觀者想像不斷延續,並持續品嚐其中的餘韻。
5月
15
2024
「解構,不結構」,是編舞者為當代原住民舞蹈立下的休止符。編舞者細心梳理原住民的舞蹈身體在當代社會下的種種際遇,將其視為「符碼的」、「觀光的」、「想像的」、「可被消費的」,更是屬於那位「長官的」。走光的身體相對於被衣服縝密包裹的觀眾,就像一面鏡子,揭示所有的對號入座都是自己為自己設下的陷阱,所謂的原住民「本色」演出難道不是自身「有色」眼睛造就而成的嗎?
5月
09
2024
可是當舞者們在沒有音樂的時刻持續跳大會舞,彷彿永無止盡,究竟是什麼使這一切沒有止息?從批判日本殖民到國民政府,已為原民劇場建構的典型敘事,但若平行於非原民的劇場與文藝相關書寫,「冷戰」之有無便隔出了兩者的間距。實質上,包括歌舞改良、文化村,乃至林班歌等,皆存在冷戰的魅影。
4月
30
2024
另外,文化的慣習會在身體裡顯現,而身體內銘刻的姿態記憶亦是一種文化的呈顯。因而,透過詳實地田調與踏查的部落祭儀資料,經由現代舞訓練下的專業舞者的身體實踐,反而流露出某種曖昧、模糊的狀態。
4月
29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