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黑視之,以之視黑——論《暗宇之感》的黑白盲區
9月
24
2025
暗宇之感(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攝影張震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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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許東鈞(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在地下一層的黑盒子空間裡,呈現分為三個區域:一側是投影幕,一側是稀疏的觀眾席,而中間則是影片結束後的 VR 體驗區。影片開端帶領觀者進入深藏地下一公里的澳洲史塔威爾地下物理實驗室——專門研究暗物質(Dark matter)的場域。鏡頭掃過精密的儀器、冷冽的曲面牆與標註「DO NOT LIFT」的管線,彷彿這裡所有物質都只剩下功能性的冷硬。唯有舞者田孝慈身穿克萊因藍的套裝,成為畫面裡唯一的「溫度來源」。她的舞動時而從手部末梢帶動全身,時而透過肩膀直接扭轉軀體。隨即畫面被刻意旋轉九十度,舞者像是「吸附」在牆面舞動。透過特效處理,她的身體逐漸粒子化,與其他物質一同被轉化為黑白顆粒。此時,觀者仍能勉強辨識舞者的「位置」,卻再無法確定她的「動向」。舞者的能動性被抹除,只剩下一個流動的「物質狀態」。在這裡,人與器物、舞者與數位畫面被均質化,成為粒子。

影像在日常配色與數位粒子間切換,時而特寫舞者的手與金屬管線,伴隨雷射聲響。當鏡頭再度如顯微鏡般穿透牆壁,舞者逐步消融進入粒子之中。這樣的處理似乎不是在建構劇情,而更像是在實驗不同的觀看尺度與維度。但矛盾的是:舞者既是唯一的溫度,又因不斷進出物質維度而逐漸失溫,最終接近純然的物質。

影片結束後,觀眾進入 VR 區域,戴上全罩耳機與眼罩,完全隔絕外部感官。當散焦的白色光點逐漸堆積成山坡,再構成洞穴,黑影則引導觀眾前進。接著是由光點構成的雙層樓中樓,紅綠光點增加,觀眾如電玩角色般一躍而下。七根高柱矗立其中,若在現實中,會是氣派的空間。隨後視角轉為「躺下」,筆者在這瞬間驚覺「觸覺」被完全消失——不同於影片中尚有舞者作為身體的介入,這裡觀者成為全然被粒子籠罩的存在。沒有螢幕中的舞者作為觸覺的義肢,只剩下視聽的被動感官。

暗宇之感(YILAB提供)

再往下,畫面導向一個黑洞般的空間,光線如流星般順時鐘旋轉。這場從「黑暗」出發的表演,與傳統以「動作」為核心的舞蹈不同,更像是以「視覺感知」為主的探索。觀眾正面對黑洞、側身凝視黑洞,在其恆動的流轉下,筆者開始逍遙地遊走,卻也迅速失去方向。雲霧般的效果迎面而來,但這些雲霧既沒有濕度,也沒有溫度,只有單純的視覺影像。

也因如此,筆者認為第一段舞者的出現反而顯得格外突兀。在多重尺度與維度的探索之中,她的身體如同一道不合時宜的縫隙,擾動了原本被數位粒子維繫的感官秩序。然而這縫隙隨即被填平,她又迅速地消融,回歸於粒子的均質之中。於是問題不僅是「舞者在何處」,而更是「舞者是什麼」。她的身體是否自始即被設定為某種物質性的存在,像是被納入實驗室的器件,無非是另一個「被測量的對象」?抑或,她的舞動仍然攜帶著一種無法被粒子吞噬的能動性,一種對抗均質化的差異?當暗物質被用來作為隱喻時,我們究竟在其中映照出自身的存在,還是只能目睹它作為一種絕對他者、與我們無涉的純粹實體?換言之,我們所見的,是舞者與暗物質之間的關係,還是僅僅是暗物質的自我展演?

在 VR 的世界裡,先前因影像中的舞者動感所引發的觸覺徹底消失。專注於視覺與聽覺的 VR 科技,似乎與舞蹈作為一種以動覺為基礎的藝術媒介產生了斷裂。面對那些閃爍卻不動的光點,觀者與其說是在追索它的動態,不如說更直接感受到它的功能性。於是,VR 的佩戴者反倒成為唯一仍具能動性的「表演者」——然而即便被賦予七百二十度的觀看自由,全身的感知依舊被侷限在視覺與聽覺兩大感官之內。在這種均速推進的 VR 畫面引導下,最基本的動覺與觸覺也只能退居暗黑的背後。

流動不息的光點以黑暗為背景,彷彿黑暗只是光得以顯影的前提。然而這樣的設定同樣帶來追問:我們是否真的能在黑暗之中尋找黑暗,抑或我們所謂的「黑暗」只不過是光所未及之處?恆動與不動之間的差異是否只是觀看者的選擇,而非事物本身的屬性?如果「可見」與「不可見」皆是意志性的抉擇,那麼我們是否真的有必要依賴光來探討黑暗?還是說,我們應該回到更根本的疑問:當光不再作為中介時,黑暗中的黑暗究竟是什麼?它是否存在於我們的感官之外,作為一種不可企及的他者,或其實早已內在於我們自身的觀看與存在方式?

《暗宇之感》

演出|蘇文琪 X YILAB一當代舞團
時間|2025/09/19 19:00
地點|國立臺灣科學教育館B1 小黑盒沉浸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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