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為人,我們如此美麗《Judy秀:美可敵國》
3月
14
2023
Judy秀:美可敵國(國家兩廳院提供/苗嘉澍 MIAO's photography)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92次瀏覽

文 簡麟懿(專案評論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分別,即便是泰勒.馬克(Taylor Mac/judy)所帶來的《Judy秀:美可敵國》(以下簡稱為《J》)也不例外,然而不論是LGBTQ+族群、陽性的他、陰性的她,甚至是泰勒.馬克所獨創的judy【1】,《J》與絕大部分重新形塑他者並藉此來討論議題的作品不同,泰勒.馬克將這些形塑出的角色化作祭品,藉由表演藝術的形式,獻祭給每一首足以象徵美國歷史節點的流行歌曲,並讓其角色在作品裡昇華。這些音樂宛如時光隧道,透過泰勒.馬克其厚實且動人的嗓音,以及深度的同志觀點,去尊重、認同與討論美國歷史的另一層層面,而非我們所熟知的恐同、白人主義至上的「讓美國再一次偉大」。

然而流行歌曲真能回應歷史的悲傷嗎?筆者雖然還是持保守態度,但情感是不會騙人的,縱然在演出結束後的隔日,大多數認同泰勒.馬克的我們,仍舊會選擇站在利己主義的一方,度過由勝利者編寫經營的每一個日子,可是在《J》中受傷過或者是被痊癒的人們,如果都能想起聆聽Laura Branigan《Gloria》那一晚指責他人的手指,那怕有一瞬的遲疑,都便是《J》帶給我們最大的省思也說不定。

保持你的激情、憤怒與傷心

我們姑且不計較兩廳院低估了臺北觀眾「不怕害羞」的勇氣,觀賞《J》的部分民眾顯然有備而來,不難發現那一晚的觀眾席上,有不少民眾與泰勒.馬克是同樣類型的裝扮:非主流、多色彩、美麗且突出。當泰勒.馬克為了緩解演前須知所帶來的緊張與嚴肅,提前走上台與民眾寒暄時,我們業已聽見觀眾席上主動且熱絡不絕的歡呼聲,將演出推至情緒的最高漲,彷彿眼前人已是一個傳奇般的信仰,這與平時我們迎接吳念真、林懷民等台灣藝術家的熱情,是截然不同的瘋狂與高溫。而泰勒.馬克的穿著也同樣沒有在客氣,當演出過程到了一個令人熱血沸騰的階段,judy甚至脫下其高跟鞋與頭部的裝飾品,用一種看似不計形象,卻又帶來極為震撼的視覺衝擊以餵養觀眾內心的需求與渴望。


Judy秀:美可敵國(國家兩廳院提供/苗嘉澍 MIAO's photography)

泰勒.馬克擁有令人感到訝異的活力,其一邊講著像是脫口秀的段子,一邊在舞臺的上下兩處奔來跑去,有時親自邀請觀眾上台,有時就直接坐在觀眾席上唱歌,我們似乎永遠猜不透judy的下一招會是什麼,直到兩廳院的服務人員發給我們彩色的乒乓球,才知道在Bruce Springsteen 《Born to Run》這首歌中,觀眾可以拿球攻擊泰勒.馬克,就像外部世界對於LGBTQ+族群的歧視一般;而動員幅度最大的Ivor Novello 《Keep The Homefires Burning》 ,所有十四歲至四十歲的男性觀眾(實際上應該是十八歲至四十五歲),在呼應美國一戰義務徵兵的情境下被當做祭品,一同被召喚到了舞台上來,看著台上的字幕高唱「Turn the dark cloud inside out, till the boys come home」,共同向極權主義展露反戰追求和平的決心。


Judy秀:美可敵國(國家兩廳院提供/苗嘉澍 MIAO's photography)

《J》透過各種不同的表演形式,激發觀眾對於自身與祭品產生的同理心,其中包含了反轉勝利者的姿態,以及那些存在卻容易被忽略的情感。當幾乎所有的成年男性塞滿國家戲劇院的舞台上時,泰勒.馬克滔滔不絕地分享曾是美國第一夫人的羅斯‧克利夫蘭與戀人惠普爾邂逅的故事,那個時代甚至都還沒有「女同性戀」這一詞;聆聽故事的此一剎那,台上與台下的觀眾都是他者,只是不同的他者與他者之間並沒有不同,泰勒.馬克只是將「另一個人」的故事,分享給我們另一群人,如同judy在之後的每一首歌曲,將流行音樂滂薄的情感,渲染給在場都可能曾經麻木不仁的習以為常,並進而深潛至對方的國家文化裡點燃炸藥——泰勒.馬克在田調台灣「兔兒廟」後發表的全新單曲,便是最好的一個例子。

鬆動邊界,包容所有他者的藝術行為

不用在意他人的眼光,當《J》即將迎來尾聲之際,這些事情彷彿都不用再被提醒。泰勒.馬克用judy自己的美式幽默,一連高唱了數首自創歌曲,並同時分享著身邊夥伴的家庭故事,當筆者將注意力漸漸放在舞台上成員時,赫然發現樂手的穿著也處處充滿驚喜,但這並非指涉每個人的服裝都要展現一種獨立於世的態度,相反地,有些成員便是穿著得如平凡人一般,在此刻也顯得無比動人。

或許《J》的英文全名《a 24-decade history of popular music》所指涉的是美國作為一個擁有不同聲音,卻未必全然公平下的必然產物,但今晚泰勒.馬克的演出,筆者認為實質上仍僅是以「獻祭」為名,在不斷反串、嘲諷的裝扮下鬆動全球認同意識的藝術行為;在《J》的演出過程中,judy實際上沒有要改變任何人的想法,相反地judy的表演不停呼喚出觀眾心底的天使與魔鬼——不管是那些帶有性暗示的用語,或是令人莞爾一笑的愛與包容,不論是被群眾認同的他,或是不被世界所認可的她,這些都是構成所謂世界的拼圖,沒有任何語言、人種與故事該被忽略,因為生而為人,我們是如此美麗,未來我們還要一起活下去,即便仍是一個受傷的人,沒有痊癒也沒有關係。


註解

1、judy(小寫)是泰勒.馬克用來自稱的性別代名詞,而非「他」或「她」,在《A 24-Decade History of Popular Music》的演出當中,judy曾解釋道:「我想選擇一個會讓你失去男性特質的性別代名詞——你若想對judy翻白眼,那就非得娘娘腔不可。」以及「我的性別就是演員」。

《Judy秀:美可敵國》

演出|泰勒・馬克(Taylor Mac)
時間|2023/02/24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泰勒・馬克在演出現場,開了個中文譯名「美可敵國」的玩笑(「I’m not so sure」,他說)。半做效果半認真。節目要賣,需要重新包裝,我不會罔顧現實對此指手畫腳。然而真正困擾我的,是劇院相關論述,備足了流行歌、變裝、同志運動的脈絡,就是沒有劇場。我的意思是,這畢竟是劇場吧!把重點放在變裝得到劇場(還是國家劇院)的認可,挑釁正規劇院規範,是否就拱手讓出了「劇場」可以具備的政治能量呢?
3月
09
2023
當儀式不只是PT的形式結構,更可能成為鬆動日常秩序、創造重新理解可能的媒介;但儀式逐漸固定成程序時,究竟是形式協助故事被打開,還是故事開始被形式所約束?
9月
01
2026
不少觀眾在留言區說「太短」,但我看完卻有另一種感受:以本劇的素材與結構而言,四十五分鐘其實不短,只是其中真正用來發展三隻山羊與怪獸之間衝突的時間並不算多。
9月
01
2026
這片安靜,讓所有人終於同時聽見了它。這場展演讓聲音被觸摸、被凝視,並成為得以被終止的客體。在這片沉靜裡,我重新回想起演出之初他的自述:「我聽不見」、「我是全聾人」,以及接著發出的那一聲追問:「什麼是噪音?」
8月
26
2026
雖然,觀眾似乎沒有看到或聽到問題的解答;也就是在台灣工作將近三十年之後,「沒有台灣國籍的我,誰來接住我?」然而,此刻凝聚的情緒不只是自憐,還有一種決絕的「互相肯認」。
8月
25
2026
《怪美妖仙傳》並沒有替混沌找到一個最終的定義,而是讓它散佈於整場演出的每一次轉換之中;也正是在這一次次無法被定型的轉換裡,作品最終不只是演出混沌,而真正地成為了混沌。
8月
24
2026
總體而言,《從》意圖深入探問的,其實是「幸福」的本質,它沒有要讓現實變得像童話一樣圓滿,反而折射出現實的路可能比童話更加嚴峻;只是在無法改變失去的前提下,我們還是可以透過故事、想像與記憶,為自己開闢繼續生活的空間。
8月
24
2026
《默劇拍檔要獨當一面》最有意思的地方,也許正在於它沒有急著告訴孩子「朋友之間應該互相包容」,也沒有用台詞替大人解釋什麼是友誼。它只是讓兩個人一起玩、一起笑、一起鬧,然後真的分開一段時間,再重新遇見彼此。
8月
24
2026
然而,親子劇的本質依然建立在觀演雙方的有效溝通上。當劇作沉浸於高冷的哲學思辨,並在文本章節的傳達上流於急促與抽象時,便容易顧此失彼,留下一場「大人沉思、小孩迷惘」的遺憾。
8月
1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