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為人,我們如此美麗《Judy秀:美可敵國》
3月
14
2023
Judy秀:美可敵國(國家兩廳院提供/苗嘉澍 MIAO's photography)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51次瀏覽

文 簡麟懿(專案評論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分別,即便是泰勒.馬克(Taylor Mac/judy)所帶來的《Judy秀:美可敵國》(以下簡稱為《J》)也不例外,然而不論是LGBTQ+族群、陽性的他、陰性的她,甚至是泰勒.馬克所獨創的judy【1】,《J》與絕大部分重新形塑他者並藉此來討論議題的作品不同,泰勒.馬克將這些形塑出的角色化作祭品,藉由表演藝術的形式,獻祭給每一首足以象徵美國歷史節點的流行歌曲,並讓其角色在作品裡昇華。這些音樂宛如時光隧道,透過泰勒.馬克其厚實且動人的嗓音,以及深度的同志觀點,去尊重、認同與討論美國歷史的另一層層面,而非我們所熟知的恐同、白人主義至上的「讓美國再一次偉大」。

然而流行歌曲真能回應歷史的悲傷嗎?筆者雖然還是持保守態度,但情感是不會騙人的,縱然在演出結束後的隔日,大多數認同泰勒.馬克的我們,仍舊會選擇站在利己主義的一方,度過由勝利者編寫經營的每一個日子,可是在《J》中受傷過或者是被痊癒的人們,如果都能想起聆聽Laura Branigan《Gloria》那一晚指責他人的手指,那怕有一瞬的遲疑,都便是《J》帶給我們最大的省思也說不定。

保持你的激情、憤怒與傷心

我們姑且不計較兩廳院低估了臺北觀眾「不怕害羞」的勇氣,觀賞《J》的部分民眾顯然有備而來,不難發現那一晚的觀眾席上,有不少民眾與泰勒.馬克是同樣類型的裝扮:非主流、多色彩、美麗且突出。當泰勒.馬克為了緩解演前須知所帶來的緊張與嚴肅,提前走上台與民眾寒暄時,我們業已聽見觀眾席上主動且熱絡不絕的歡呼聲,將演出推至情緒的最高漲,彷彿眼前人已是一個傳奇般的信仰,這與平時我們迎接吳念真、林懷民等台灣藝術家的熱情,是截然不同的瘋狂與高溫。而泰勒.馬克的穿著也同樣沒有在客氣,當演出過程到了一個令人熱血沸騰的階段,judy甚至脫下其高跟鞋與頭部的裝飾品,用一種看似不計形象,卻又帶來極為震撼的視覺衝擊以餵養觀眾內心的需求與渴望。


Judy秀:美可敵國(國家兩廳院提供/苗嘉澍 MIAO's photography)

泰勒.馬克擁有令人感到訝異的活力,其一邊講著像是脫口秀的段子,一邊在舞臺的上下兩處奔來跑去,有時親自邀請觀眾上台,有時就直接坐在觀眾席上唱歌,我們似乎永遠猜不透judy的下一招會是什麼,直到兩廳院的服務人員發給我們彩色的乒乓球,才知道在Bruce Springsteen 《Born to Run》這首歌中,觀眾可以拿球攻擊泰勒.馬克,就像外部世界對於LGBTQ+族群的歧視一般;而動員幅度最大的Ivor Novello 《Keep The Homefires Burning》 ,所有十四歲至四十歲的男性觀眾(實際上應該是十八歲至四十五歲),在呼應美國一戰義務徵兵的情境下被當做祭品,一同被召喚到了舞台上來,看著台上的字幕高唱「Turn the dark cloud inside out, till the boys come home」,共同向極權主義展露反戰追求和平的決心。


Judy秀:美可敵國(國家兩廳院提供/苗嘉澍 MIAO's photography)

《J》透過各種不同的表演形式,激發觀眾對於自身與祭品產生的同理心,其中包含了反轉勝利者的姿態,以及那些存在卻容易被忽略的情感。當幾乎所有的成年男性塞滿國家戲劇院的舞台上時,泰勒.馬克滔滔不絕地分享曾是美國第一夫人的羅斯‧克利夫蘭與戀人惠普爾邂逅的故事,那個時代甚至都還沒有「女同性戀」這一詞;聆聽故事的此一剎那,台上與台下的觀眾都是他者,只是不同的他者與他者之間並沒有不同,泰勒.馬克只是將「另一個人」的故事,分享給我們另一群人,如同judy在之後的每一首歌曲,將流行音樂滂薄的情感,渲染給在場都可能曾經麻木不仁的習以為常,並進而深潛至對方的國家文化裡點燃炸藥——泰勒.馬克在田調台灣「兔兒廟」後發表的全新單曲,便是最好的一個例子。

鬆動邊界,包容所有他者的藝術行為

不用在意他人的眼光,當《J》即將迎來尾聲之際,這些事情彷彿都不用再被提醒。泰勒.馬克用judy自己的美式幽默,一連高唱了數首自創歌曲,並同時分享著身邊夥伴的家庭故事,當筆者將注意力漸漸放在舞台上成員時,赫然發現樂手的穿著也處處充滿驚喜,但這並非指涉每個人的服裝都要展現一種獨立於世的態度,相反地,有些成員便是穿著得如平凡人一般,在此刻也顯得無比動人。

或許《J》的英文全名《a 24-decade history of popular music》所指涉的是美國作為一個擁有不同聲音,卻未必全然公平下的必然產物,但今晚泰勒.馬克的演出,筆者認為實質上仍僅是以「獻祭」為名,在不斷反串、嘲諷的裝扮下鬆動全球認同意識的藝術行為;在《J》的演出過程中,judy實際上沒有要改變任何人的想法,相反地judy的表演不停呼喚出觀眾心底的天使與魔鬼——不管是那些帶有性暗示的用語,或是令人莞爾一笑的愛與包容,不論是被群眾認同的他,或是不被世界所認可的她,這些都是構成所謂世界的拼圖,沒有任何語言、人種與故事該被忽略,因為生而為人,我們是如此美麗,未來我們還要一起活下去,即便仍是一個受傷的人,沒有痊癒也沒有關係。


註解

1、judy(小寫)是泰勒.馬克用來自稱的性別代名詞,而非「他」或「她」,在《A 24-Decade History of Popular Music》的演出當中,judy曾解釋道:「我想選擇一個會讓你失去男性特質的性別代名詞——你若想對judy翻白眼,那就非得娘娘腔不可。」以及「我的性別就是演員」。

《Judy秀:美可敵國》

演出|泰勒・馬克(Taylor Mac)
時間|2023/02/24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泰勒・馬克在演出現場,開了個中文譯名「美可敵國」的玩笑(「I’m not so sure」,他說)。半做效果半認真。節目要賣,需要重新包裝,我不會罔顧現實對此指手畫腳。然而真正困擾我的,是劇院相關論述,備足了流行歌、變裝、同志運動的脈絡,就是沒有劇場。我的意思是,這畢竟是劇場吧!把重點放在變裝得到劇場(還是國家劇院)的認可,挑釁正規劇院規範,是否就拱手讓出了「劇場」可以具備的政治能量呢?
3月
09
2023
《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6月
09
2026
因此,《恍恍》已經接近一個清楚而有力的問題:人如何被描述影響。占卜、咒語、prompt、治療語言、自我敘事,都會改變人如何行動,甚至改變人如何理解自己。然而,作品後段將較多篇幅放在虛實層次的揭露,使這個問題沒有完全成為戲劇結構本身。
6月
07
2026
然而,過於龐大的敘事企圖與略感陌生的背景資訊,加上能幫助進入情境、卻不見得能快速理解情節推進的雲南腔台詞,使得《南薑.香茅.罌粟花》耗費相當心力要將故事說得明白,難以再進一步經營由食物破題的身分隱喻。
5月
28
2026
因此,《兩韓統一》中的人物並非活在童話裡。更準確地說,他們是在情感崩壞時,仍然使用童話殘留的語言,例如真愛、唯一、命定、考驗、重逢、重新開始。〈家務〉裡寇琳娜(Corinne)沒看見丈夫屍體,自顧自地說「愛情在困難中更加美麗」,就是典型的童話殘骸。它聽起來像浪漫的信念,事實上是在替創傷尋找一套可以承受的敘事。
5月
21
2026
看劇前的認知是,雖然作品名稱叫做《兩韓統一》,但談論的其實是愛情;看劇後的認知則是,《兩韓統一》雖然看起來都在談愛情,但實際上談的都是更廣泛的社會關係。
5月
21
2026
因此可以說,簡國賢的故事當然在龐大的主流敘事中,具備了開拓、補足左翼歷史觀點的重要性;但在整體的再現形式上,本劇仍不免掉入另一種「左翼人物傳記」的陷阱。
5月
21
2026
《紅色.流亡.地景》在有限史料下另闢蹊徑,捨棄以角色引導觀眾的常見手法,不仰賴情節鋪陳,而主要由聲音、影像與集體節奏來組織歷史經驗,轉向探尋簡國賢1950年代逃亡歲月裡的情感與處境。
5月
20
2026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