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未知的沉默可怕,還是已知的人心駭人?《幽靈晚餐》
12月
04
2020
幽靈晚餐(盜火劇團提供/攝影CJZ.Moment)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763次瀏覽
曾冠菱(臺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學生)

所謂「沉默是金。」但面對真相被揭露時,能否沉默?沉默意味什麼?又為何沉默?

十年前戲劇社得獎、最輝煌的那天,發生戲劇社老師性侵小亞的「那件事」,這一群好友各懷私欲、嫉妒、袒護、愧疚、懦弱等心思,最終選擇犧牲同是好友的小亞,日後各奔東西。戲劇從四位戲劇社友十年後的重逢作為開端,「那件事」像洋蔥一樣抽絲剝繭,如此的劇本結構饒富興味。

關於當年的真相與正義,惦記在心的只有小胖和受害者小亞。對此,劇作家用外在的變化作以心理狀態、對事情處理態度的表徵──友人們的工作或生活都朝穩定、正向的方向前行;只有小胖的職業、小亞的本質與習慣依然如十年前一樣,揭示著他們心理不斷經歷迴圈,而小胖是最記得迴圈與重複的人。但是劇作家給了小胖一個瘦到友人認不出來的程度,我想亦是暗示著小胖雖然有著想幫助小亞的心意,卻仍抵擋不住實際狀況與心理的拉扯──小胖也有罪。如此的寫作方式增添角色的立體,以外在的表象做為引子,反映與勾勒更深一層的內裡人格。

在情節上,《幽靈晚餐》引用了希臘悲劇《米蒂亞》的故事──因為米蒂亞遭丈夫背叛而殺夫、殺子,走向毀滅。本劇放在以背叛、隱瞞、人性貪婪的主題上做為隱射確實貼切:在餐廳的這些人因為拒絕小亞告發的請求,於是小亞縱火燒了所有人。但所有背負罪惡的友人,都困在幽靈船的空間,或者說如同小亞被她的執念束縛,像壞掉而亂語的卡帶,被迫無止盡地回想、揭露、抉擇。

值得一提的是,《米蒂亞》這部悲劇的價值在於女性敢於質疑當時男性唯我獨尊的社會結構,在本劇中以重演戲劇社情境的方式搬演《米蒂亞》,這個缺席的小亞皆由怪異的服務生扮演,劇本中沒有明說是附身還是幻想?關於小亞與服務生的關聯或任何隱射,劇作家以留白的方式提供觀眾想像空間。不過能從這個女性改由男性詮釋的角度嗅出創作者試圖用性別對調、模糊男女之別的界限,指稱無論是質疑社會結構、或是揭露與背叛,存在不分性別的普遍性。

舞台一地的鮮紅色玫瑰花瓣──整齣戲充滿欲望、貪婪、警告、血泊、歇斯底里、死亡、華麗的氛圍,頗有電影暴力美學的唯美感。整體導演手法轉換流暢,比如從當時的時空要轉至十年前的排練《米蒂亞》的場景時,演員迅速調整外在服裝與表演方式,餐桌上的布順勢成了米蒂亞的一襲長袍,配合著對白、燈光、viewpoint焦點與面向的轉變,重現十年前的排練情景。整體轉場行雲流水,改變了整齣戲總是藉由角色對話建構的模式,以實際演出情境的方式讓小亞與人物間的關係與形象更為立體、鮮明。

整個演出十分精緻,特別是劇本耐人尋味,讓人看得過癮。有時卻如隔靴搔癢,十年間失聯許久的小亞才忽然出現,從集結眾人到縱火的動機與執念有些無法說服。整場演出的主題縈繞在這五個人及案件,相較於對社會現象進行投射或思辯亦顯得薄弱。不過正因為如此聚焦的緣故,得以讓劇本將人在面對自身利益與正義相互衝突矛盾時所產生的拉扯處理得非常好,一個你我都有可能發生的日常,或一句無心、有意諷刺的話語,猶如在風平浪靜的土壤上小小的刺,拔掉它,土壤一經拉扯將攪動整個地底網絡,藕斷絲連、沒完沒了。

是未知的沉默駭人,還是已知的人心?

是在執念中不斷經歷迴圈可怕,還是誠實面對自己?

《幽靈晚餐》

演出|盜火劇團
時間|2020/11/21 14:30
地點|台南新營文化中心演藝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幽靈晚餐》更為有趣的,是撇除一個已經昭然若揭的人性惡事、忽略善惡對立的二分法之後,進而探究這五位社員(社長、空姐、業務員、小老闆、受害者小亞),再加上一位老師,是何種社會形塑出這樣的角色與期待,以及背後代表的權力結構關係,角色如何理所當然「安排」自己、對這樣的「共犯結構」貢獻己力,達到「產出表演、建構社會」的地步。(黃世婷)
12月
18
2020
欲言又止的情節,似是而非的人物,故事大半被遮掩,閱聽者卻善於自行補完,裝訂成符合期待的樣子──但究竟有幾種敘事可被接納?無論美蒂亞是單純得為愛愚痴,或是謀略至自食苦果,是什麼讓她怨毒難休,以致不惜自毀都亟欲復仇?(陳涵茵)
11月
27
2020
在實際經歷過70分鐘演出後,我再次確認了,就算沒有利用數位技術輔助敘事,這個不斷強調其「沈浸性」的劇場,正如Wynants所指出的預設著觀眾需要被某種「集體的經驗」納入。而在本作裡,這些以大量「奇觀」來催化的集體經驗,正是對應導演所說的既非輕度、也非重度的,無以名狀的集體中度憂鬱(或我的「鬱悶」)。
5月
27
2024
《敲敲莎士比亞親子劇》以馬戲團說書人講述莎士比亞及其創作的戲中戲形式,以介紹莎翁生平開始,緊接著展開十分緊湊精實的「莎劇大觀園」,在《哈姆雷特》中,演員特地以狗、猴、人之間的角色轉換,讓從未接觸過莎劇的大小觀眾都可以用容易理解的形式,理解哈姆雷特的矛盾心境
5月
21
2024
餐桌劇場《Hmici Kari》中的主要人物Hana選擇回到部落銜接傳統的過程,正是不少現今原住民青年面臨的境遇,尤其在向部落傳統取材後,如何在錯綜複雜的後現代性(postmodernity)裡開闢新的途徑,一直是需要克服、解決的難題。
5月
20
2024
《門禁社區》給人的啟示不應是退守平庸,而是盡你所能,做到底,做到極致,並以每個人自身的條件,盡力去做。再者,小雯理應不是為了背書平庸而來的,且有許多懸而未表的課題尚未展開,雖然編導已經佈線了。這條線,纏結了性、家與國家,唯有通靈者的囈語才能打碎文謅謅的腔調,穿透體制化、保守主義者的象徵層,講出它的困局、流動與盡其可能的出路。
5月
14
2024
渡假村的監看者檢討原住民,漢人檢討原住民、不滿監看者,原住民檢討自己、檢討政府,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思考,各種權力交織卻不被意識,他們形成了某種對泰雅精神最殘忍的「共識」,之於「文創劇場」這個荒謬至極的載體,之於「生活還是要過下去」,消逝的文化本質很難回來,著實發人深省。
5月
14
2024
生命的惡可以被淨化嗎?經過洗滌的靈魂可以再次分享展演嗎?《誠實浴池》以童話般的扮演方式來論述惡與救贖這樣深沉的議題,更用儀式象徵的各種意象去概括了帝國主義的輪廓與性別權力關係。
5月
14
2024
這個作品的意圖並不是要討論身分認同議題,而係聚焦在創作者以自身生命經歷作為媒介(作為一個澳門人選擇來到臺灣),講述外部環境與自我實踐之間的漂泊與擺盪狀態。而這樣的經驗分享展現了一種普遍性,得以讓觀眾跨越不同的國家與認同身分投入,對於在該生命階段的處境產生共鳴,這個作品就不僅僅是特屬於澳門人來臺灣唸書後在澳門與臺灣之間徘徊的故事,更能觸及有離開故鄉前往他地奮鬥之經驗的觀眾置入自身情境。
5月
09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