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未知的沉默可怕,還是已知的人心駭人?《幽靈晚餐》
12月
04
2020
幽靈晚餐(盜火劇團提供/攝影CJZ.Moment)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751次瀏覽
曾冠菱(臺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學系學生)

所謂「沉默是金。」但面對真相被揭露時,能否沉默?沉默意味什麼?又為何沉默?

十年前戲劇社得獎、最輝煌的那天,發生戲劇社老師性侵小亞的「那件事」,這一群好友各懷私欲、嫉妒、袒護、愧疚、懦弱等心思,最終選擇犧牲同是好友的小亞,日後各奔東西。戲劇從四位戲劇社友十年後的重逢作為開端,「那件事」像洋蔥一樣抽絲剝繭,如此的劇本結構饒富興味。

關於當年的真相與正義,惦記在心的只有小胖和受害者小亞。對此,劇作家用外在的變化作以心理狀態、對事情處理態度的表徵──友人們的工作或生活都朝穩定、正向的方向前行;只有小胖的職業、小亞的本質與習慣依然如十年前一樣,揭示著他們心理不斷經歷迴圈,而小胖是最記得迴圈與重複的人。但是劇作家給了小胖一個瘦到友人認不出來的程度,我想亦是暗示著小胖雖然有著想幫助小亞的心意,卻仍抵擋不住實際狀況與心理的拉扯──小胖也有罪。如此的寫作方式增添角色的立體,以外在的表象做為引子,反映與勾勒更深一層的內裡人格。

在情節上,《幽靈晚餐》引用了希臘悲劇《米蒂亞》的故事──因為米蒂亞遭丈夫背叛而殺夫、殺子,走向毀滅。本劇放在以背叛、隱瞞、人性貪婪的主題上做為隱射確實貼切:在餐廳的這些人因為拒絕小亞告發的請求,於是小亞縱火燒了所有人。但所有背負罪惡的友人,都困在幽靈船的空間,或者說如同小亞被她的執念束縛,像壞掉而亂語的卡帶,被迫無止盡地回想、揭露、抉擇。

值得一提的是,《米蒂亞》這部悲劇的價值在於女性敢於質疑當時男性唯我獨尊的社會結構,在本劇中以重演戲劇社情境的方式搬演《米蒂亞》,這個缺席的小亞皆由怪異的服務生扮演,劇本中沒有明說是附身還是幻想?關於小亞與服務生的關聯或任何隱射,劇作家以留白的方式提供觀眾想像空間。不過能從這個女性改由男性詮釋的角度嗅出創作者試圖用性別對調、模糊男女之別的界限,指稱無論是質疑社會結構、或是揭露與背叛,存在不分性別的普遍性。

舞台一地的鮮紅色玫瑰花瓣──整齣戲充滿欲望、貪婪、警告、血泊、歇斯底里、死亡、華麗的氛圍,頗有電影暴力美學的唯美感。整體導演手法轉換流暢,比如從當時的時空要轉至十年前的排練《米蒂亞》的場景時,演員迅速調整外在服裝與表演方式,餐桌上的布順勢成了米蒂亞的一襲長袍,配合著對白、燈光、viewpoint焦點與面向的轉變,重現十年前的排練情景。整體轉場行雲流水,改變了整齣戲總是藉由角色對話建構的模式,以實際演出情境的方式讓小亞與人物間的關係與形象更為立體、鮮明。

整個演出十分精緻,特別是劇本耐人尋味,讓人看得過癮。有時卻如隔靴搔癢,十年間失聯許久的小亞才忽然出現,從集結眾人到縱火的動機與執念有些無法說服。整場演出的主題縈繞在這五個人及案件,相較於對社會現象進行投射或思辯亦顯得薄弱。不過正因為如此聚焦的緣故,得以讓劇本將人在面對自身利益與正義相互衝突矛盾時所產生的拉扯處理得非常好,一個你我都有可能發生的日常,或一句無心、有意諷刺的話語,猶如在風平浪靜的土壤上小小的刺,拔掉它,土壤一經拉扯將攪動整個地底網絡,藕斷絲連、沒完沒了。

是未知的沉默駭人,還是已知的人心?

是在執念中不斷經歷迴圈可怕,還是誠實面對自己?

《幽靈晚餐》

演出|盜火劇團
時間|2020/11/21 14:30
地點|台南新營文化中心演藝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幽靈晚餐》更為有趣的,是撇除一個已經昭然若揭的人性惡事、忽略善惡對立的二分法之後,進而探究這五位社員(社長、空姐、業務員、小老闆、受害者小亞),再加上一位老師,是何種社會形塑出這樣的角色與期待,以及背後代表的權力結構關係,角色如何理所當然「安排」自己、對這樣的「共犯結構」貢獻己力,達到「產出表演、建構社會」的地步。(黃世婷)
12月
18
2020
欲言又止的情節,似是而非的人物,故事大半被遮掩,閱聽者卻善於自行補完,裝訂成符合期待的樣子──但究竟有幾種敘事可被接納?無論美蒂亞是單純得為愛愚痴,或是謀略至自食苦果,是什麼讓她怨毒難休,以致不惜自毀都亟欲復仇?(陳涵茵)
11月
27
2020
劇場在此刻扮演了「提醒者」的角色,透過劇情的重構,將社會集體的憤怒轉化為深刻的凝視,對體制提出嚴正的抗議,強調對受害者身心關懷的重要性。唯有透過這種近乎殘酷的直視,我們才能在劇場的共感中,共同尋求解決問題的契機,更努力守護每一個現實中的「有真」。
4月
22
2026
他的存在彷彿只由手機訊息驅動,沒有刺激,就沒有行動。這個設定帶出的問題是,如果主體本身已空洞化,沒有展露傳統意義上以自主性與意志為核心的「人性」,那麼企業究竟從他身上換取或剝奪了什麼嗎?
4月
21
2026
當這些和解去除了政治議程,其本質便是空洞的;被召喚的三個女性身份,更像是僅作為服務中產階級面對生離死別的心靈成長。編導強行賦予的寬恕與和解,在缺乏對結構性困境的深究下,終究氛圍滿溢卻也空洞不已。
4月
16
2026
《美好如此.美好》更趨近於新版的《美好如此》,在沒太大變動的劇情框架下,進一步從情節、節奏等面向的「緊」與「鬆」,發揮王靖惇對「通俗劇」的拿捏與實踐。
4月
16
2026
當語言、身體與記憶不再穩定對應,「被佔據」便不只是戲劇設定,而成為整體觀看經驗的基調——所謂驅魔,或許從一開始便不只是針對魑魅魍魎,而是關乎如何面對那些早已內化於自身的歷史與語言。
4月
16
2026
人狐畸戀作為一個隱喻,如果只停留在個人欲望的層次,人性獸性的辯證,會不會因此而流於陳腔?董悟會對動物做出「人只會對人做的事」,或者對人做出「人只會對動物做的事」,只因他個人的偏執,還是即使高度發展文明都無法根除的人性本色?是個人的沈淪,還是集體的病徵?
4月
16
2026
這段劇情,透過疊合了不同角色在面對不同情境下,對花崗靖子說出的同樣話語而呈現。同樣的話語,在不同語境下,呈現截然不同的意義,反覆拷問著靖子的良知。
4月
1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