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麼造成了美蒂亞?《幽靈晚餐》
11月
27
2020
幽靈晚餐(盜火劇團提供/攝影CJZ.Moment)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746次瀏覽
陳涵茵(社會人士)

久別重逢的舊友聚會、未曾現身的宴會召集者、不可言說的共通祕密……。《幽靈晚餐》以某種典型的推理故事設定為開端,描述四名闊別十年的社團同學因各自接獲邀請函而匯聚於一間餐廳裡,交談之間有意迴避某事、某人;當中一位卻始終透著異樣,逐漸強烈的表達自己對眼前所有的人事物皆具有既視感,認定大家不願提及的對象即是邀請人,本應在場。故事開始透出非日常的氣味,在該發言者執迷般的堅持下,話題不自然的一點一點朝眾人原欲躲閃的「那人那事」聚攏──「那個人」,與他們的社團老師曾經發生的「那件事」。

情境由此一變,時空回溯至十年前,「那個人」同為社團一員,與四人一同進行戲劇演出排練,其所飾演的,乃是與排練劇目同名的主角美蒂亞(Medea)。一如他們排練的劇作內容,排練氣氛陰鬱詭譎,走走停停,成員彼此話中有話,誰也不對勁;再一次代入美蒂亞的世界後,燈光全滅,燈復亮時,已是社團曲終人散,「那個人」與社團老師因「那件事」而離開學校,四人爭論決議就此閉口。

重回餐廳時空,餐廳服務生點破眾人處境──「那件事」後十年,「那個人」邀來四人於餐廳見面,聲明該老師已再返校園,希望四人為其作證,告發當年一切。無人答應,那人離席。四人交互辯駁未歇,終至言明各皆惶惶於自身所為難辭其咎,蝴蝶效應般共構起「那件事」。火光起,「那個人」放火燒燬餐廳,四人成為當中幽靈,種種片段反覆重演。

《幽靈晚餐》至此結束,謎團卻猶兀自盤桓;毋寧說,查探於焉方正式要開展。

「那件事」究竟是什麼事?終究沒有人直說。四人分別謹慎的釋出個人所掌握的部分資訊,言詞閃爍,微微帶點羅生門的感覺,在曖昧含糊的敘述裡,影射著事情的輪廓卻從不能正面揭露。最為明白表露不安的那一位,最終說:他親眼目睹「那個人」與老師同在一處,耳聽「那個人」呼救,而以手中相機拍下了證據。所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一塊其實從不曾真正被填補的空白,彷彿就此轉交予「圍觀」著這頓「幽靈晚餐」始末的群眾,隨人應對。

聽起來很像是某種屢見不鮮的事情。關於暴力,關於權力位階。但為什麼會這麼認為呢?當所有資訊實際上都是繞於外圍打轉,是什麼讓人認為已足堪知曉發生過什麼呢?好似一個關於人如何理解世界的寓言,無從置身現場的人們,於事後聽取郢書燕說般的紛紛紜紜,便有了脈絡疏通的錯覺,而以為就此能夠辨明事理、斷定正邪,而想不起來自身的不存在。如同陷落於敘述性詭計之中,為自身的思惟慣性所利用,在早經預設的自身立足點之偏斜視角裡,撿拾落入眼界之碎塊,拼貼湊組,自信為真。縱然身歷其境亦難免如是。

「那個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一個說「那個人」與老師交好,一個說「那個人」崇拜老師,詮釋出來的姿態半近癲狂,具顯了描述者的觀感。然後,以類同幻象之姿,「那個人」與忿恨狠戾的美蒂亞交融一體,拉雜摧燒,當風揚灰。所以,「那個人」究竟是一個怎樣的角色?天真無辜,還是機關算盡?「那個人」原未真正現形,總寄身於他者的言說與記憶,僅得見其歪扭不定的倒影。但儘管像鬼魅一樣不辨實體,仍糾纏於整個宇宙;真正「缺席」、「無聲」的,尚屬「可議」而連代言者也沒有的那名社團老師。即便由閒言碎語的夾縫中探看,都難以勾勒半分形貌。

欲言又止的情節,似是而非的人物,故事大半被遮掩,閱聽者卻善於自行補完,裝訂成符合期待的樣子──但究竟有幾種敘事可被接納?無論美蒂亞是單純得為愛愚痴,或是謀略至自食苦果,是什麼讓她怨毒難休,以致不惜自毀都亟欲復仇?劇團同步推出了一套桌遊,名為「逃出夢魘」,怎麼樣才能夠逃離瞋恚,跳脫一再被重燃惡火燒灼的輪迴?「疼痛」像是源於「受害」,所以厭斥「被害」,「遭害之害」反覆被重申,「害」本身卻因為被確信與「痛」緊緊相連,輕觸都顯得困難。餐廳中的四人說不出「痛」的由來,就好像「害」會應聲臨頭,但正因為不忍聽聞,才成忌諱,若堪直呼其名,或許便不必「害怕」。

是什麼讓美蒂亞深信自身「受害」?是什麼讓「害」變為夢魘,將人欺壓得不得動彈?是什麼形成了「害」,什麼是「害」?關於似曾相識的故事,還可以怎麼樣述說?如果他們不曾對「害」另眼相待,可否免於逃亡、毋庸掩蓋?人們相信幽靈可怕,於是有了可怕的幽靈。如果事情有其他的說法,對於內容的想像或許也會分岔,所通達的結局可能就完全不一樣。

火仍有機會不被引燃。

《幽靈晚餐》

演出|盜火劇團
時間|2020/11/21 14:30
地點|新營文化中心演藝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然而,《幽靈晚餐》更為有趣的,是撇除一個已經昭然若揭的人性惡事、忽略善惡對立的二分法之後,進而探究這五位社員(社長、空姐、業務員、小老闆、受害者小亞),再加上一位老師,是何種社會形塑出這樣的角色與期待,以及背後代表的權力結構關係,角色如何理所當然「安排」自己、對這樣的「共犯結構」貢獻己力,達到「產出表演、建構社會」的地步。(黃世婷)
12月
18
2020
整場演出的主題縈繞在這五個人及案件,相較於對社會現象進行投射或思辯亦顯得薄弱。不過正因為如此聚焦的緣故,得以讓劇本將人在面對自身利益與正義相互衝突矛盾時所產生的拉扯處理得非常好,一個你我都有可能發生的日常,或一句無心、有意諷刺的話語,猶如在風平浪靜的土壤上小小的刺,拔掉它,土壤一經拉扯將攪動整個地底網絡,藕斷絲連、沒完沒了。(曾冠菱)
12月
04
2020
回到這則新聞事件的起點,演出將死亡事件的焦點從人物的心理描繪,轉向了對媒介與技術的拆解與展示,這的確精準地捕捉了當代主體與技術糾纏的現狀。然而,演出繞過了人工智慧核心的倫理爭議,也同時隱去了不同行動者之間的權力差異。
6月
24
2026
即便存在後設敘事所帶來的多重不確定性,演出最終並沒有明顯動搖我對敘事者情感框架的理解,反而讓我更好奇:如果演出願意以同樣的力度拆解她的拒斥與慾望,是否會開啟另一種觀看親密關係的可能?
6月
24
2026
《在毛細孔之間的罪》較有意思的地方,是它選擇讓身體先於口號發生——愛滋從來無法被縮減成純粹的醫療資訊,因為感染者面對的經常是關係中的拉扯和法律中的威脅,身體在鋼管上展示力量,也在綢布中暴露不安,兩者合起來才接近感染者生活處境的矛盾。
6月
23
2026
反之,整體作品中,最令我動容的,反而是上半場演出中,素人演員們(特別是許多長輩們)在米倉劇場展現的狀態。當他們嘗試將自己放置在劇場空間、拋出既定台詞時,其文化身體與西方劇場框架之間的拉扯,反而散發出強烈的吸引力。
6月
22
2026
這樣訴求音樂與其他藝術間的整合,在異中求同的化學作用下,產生了一個無法定義的嶄新作品:《三便士歌劇》(Die Dreigroschenoper, 1928)。但又處處可見新古典主義的因子流竄在整部作品上。
6月
17
2026
這些龐雜的生命碎片與歷史記憶,皆能看見作品記錄數十年間的龐大歷史與家族遷移圖景的野心,亦承載了創作團隊十分濃厚的情感。而能在既有的黨國歷史敘事之外,轉而挖掘出被歷史遺忘的常民家族遷徙史,無疑是本劇的重要價值之一。不過,若撇除考掘歷史、拓寬歷史認知之意義,以及個人的家族情感寄託,作品如何處理這段歷史記憶與當代觀者之間的關係,或許是一項更為艱難的挑戰。
6月
16
2026
整體而言,不論是文本敘事或角色轉折的處理,《然而,悉達多》在向既有修道之路進行異質對話的企圖上,或許仍有些未竟之憾。但不可否認,劇作嘗試透過「然而」的轉折語氣,為既定的修道之路開拓異質觀點,這項出發點仍相當值得肯定。
6月
1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