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重鏡的家鄉叩問《吾鄉・種籽》
11月
24
2014
吾鄉・種籽(差事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225次瀏覽
汪俊彥(特約評論人)

《吾鄉・種籽》是差事劇團2014年的年度製作,邀請了香港導演何應豐參與,並親自擔綱戲中「提問者(同時也是旁觀者)」一腳。這齣充滿強烈視覺與聽覺,以五名演員不同身世卻又同樣充滿創傷的身體,多語多聲調地吟唱、敘事、記憶、自我與相互詰問,並充分運用寶藏巖多層次的環境,由下至上、由外而內地從河堤邊、籃球場、綠野地、坡前、坡上聚落零碎的空間、邊境廣場到差事劇團所在地前以簡易遮雨棚搭成的簡易室內劇場,輔以類儀式性的、史詩劇場式的、提問者介入的表演,強勢地挑戰觀眾對於戲劇敘事的成規與日常(通常也是意指者資本化的)生活的安逸。

以「吾鄉・種籽」為題,大概預示了本戲對於家鄉的探索。背著背包的提問者/導演在戲的開始河堤邊,先問了全場觀眾「是不是聽得懂他的華語」後,就以自問自答方式,鋪陳他對於家鄉的認識。大意是說,當他第一次進入「內地」時,被詢問他的家鄉是哪裡?當他填上他出生的香港時,卻被要求回答那個香港之前的、上一代或是更上一代的家鄉地。當導演回憶著第一次與「家鄉」的相遇時,同時導演也要求所有現場觀眾拿起位置邊已經準備好的白雨傘(導演自己的傘是黃的),在傘面寫上每個人對家鄉的認識。換句話說,從戲的開始(或是根本還沒開始),「家鄉」具有無庸置疑的先驗性。(家鄉必然是在某個地方的,只是答案符不符合期待而已。)

在敘事與身體的旅程中,五名角色都如被家鄉、歷史、文明放逐的旅者,在空曠的空間中,衣衫藍縷、片段而零碎的故事、無法清楚釋義的語言、沒有明確的時代,除了僅存的一點力量與溫度,由提問者/導演推動至每一處既歷史(寶藏巖的生態、殘壁、聚落)又非歷史(無法辨識的脈絡)場景。五名角色探問家鄉,拖著疲累身軀前進;在以沿途的創傷與行動,或飄零獨立或搭肩團結地拼組起返鄉之旅時,每個場景又彷彿賦予了五個被放逐的角色恢復記憶的契機,落腳時得以進入歷史深處(搭配上廣播裡鍾喬的朗誦詩,戰爭再現的一景尤其精彩而動人)。這充滿辯證的過程,正好指出了現代人的家鄉僅能在回訪的歷史片刻現身,充滿創傷的身體才是鄉愁所在。但對照於這五名角色,推動敘事前進的提問者/導演,則呈現出迥異的家鄉認知;他口中喃喃自語的五百年歷史、寶藏巖的周老先生、提問場邊觀眾「你的家鄉是什麼」,最後要求一路帶著傘的觀眾將傘撐開放上舞台。這催促行動的焦慮,反而讓家鄉的複雜性,簡化在一聲聲(即使如此誠摯)的呼喚中。

在臺灣與香港都沒有在這場儀式或行動中缺席的暗示下,《吾鄉・種籽》精彩拋出了家鄉是土地還是經驗?是先驗還是在重層資本化、現代化、國族化的處境中才急於召喚的記憶?戲開始之時,手中被交代的那把家鄉之傘,在觀戲時的場外大雨,適時給了安棲的空間。演出結束之後,大雨依舊,工作人員的吩咐:別忘了將傘繳回。

《吾鄉・種籽》

演出|差事劇團
時間|2014/11/16 19:30
地點|台北市寶藏巖國際藝術村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吾鄉.種籽》或許是企圖創造未來與過去的幽靈於現在當下疊湊的異時空。然對我來說,回到人文主義式的提問,「原鄉」這字義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故鄉」、「土地」,甚至限縮到「國族」範疇,這似乎會成為行動本身的「框架」所在。(林乃文)
11月
24
2014
創傷後的封閉、失語狀態,很大程度來自於支援體系的失能。讓我們再次回到舞台上具有多重意義的女性裙擺——裙擺遮蔽著女性私密處,是最常遭受攻擊的標的,卻也是生命/身體的來處。這裡可以是保護,卻也是不被理解的囚地。劇中以三代母女關係、外加象徵庇蔭的姑娘神靈,指出女性情感連結時常依然受限於父權
3月
28
2026
整體而言,《此致 生活》透過符號、文本、肢體與聲響系統的交織,完成了一場相當出色的對話。作品對於「流亡者內疚感」以及「主體在反送中事件後如何存續」的關注點非常清晰,也創造出有別於寫實線性再現的敘事策略。
3月
24
2026
《仙女三重奏》透過民間信仰的符號,精準捕捉當代女性在家庭與社會中的處境,它向觀眾揭示,姑娘廟其實是被壓抑聲音的集合體。當人們能直視那些「不記得」的痛苦、當母女之間不再因為社會的期待而互相折磨,那座巨大的紙糊裙擺,便會是通往療癒的出入口。
3月
23
2026
但女人可以幫助女人,姑娘廟的少女發著娃娃音,似乎也在等待解救與理解?《仙女三重奏》給了溫柔與包容,遠離暗黑,用「幽默」、「淚中帶笑」的演出風格(導演的話),與女性自己和解。
3月
23
2026
正是在這樣的監禁與流亡、日常與異常的交錯境遇中,舞者的抽象肢體與與寫實的環境錄音構成某種難以預測的奇特共鳴,讓表演者被迫在兩種完全相反的極端處境中求得平衡。
3月
17
2026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
我更傾向將劇終滾出人頭的文化驚嚇,當作是一種永遠不可能完全銜接傳統的吿白,但這並不表示主角不能當原住民,反而更像某種解脫,畢竟這個沒山海也沒男人的新豐年祭再怎樣也不夠完美,能否得到祝福真的重要嗎?
3月
03
2026
如果說故事的目的之一,是去逼近尚未被主流語言安置或收編的慾望與創傷,那麼當恐怖被加速,性/別暴力被個人化、心理化,《服妖之鑑》則弔詭地封閉了其試圖探勘的時代裂縫。
2月
2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