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狂不足以為舞——家族信仰下的《SH0VA濕婆零部曲》
3月
20
2023
SH0VA濕婆零部曲(劉冠詳舞蹈與音樂工作室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13次瀏覽

文 簡麟懿(專案評論人)

濕婆,在印度教信仰中代表的是毀滅、再生以及舞蹈之神,傳說濕婆神在歡樂與悲傷的時候喜歡跳舞,同時舞蹈也象徵了榮耀以及宇宙之永恆運動,這樣的形象和《SH0VA濕婆零部曲》(以下簡稱為《S》)中的劉冠詳竟不謀而合,他如同濕婆神一般將自己與自己的舞者毀壞,並同時催生出另一種與世俗道德悖離的荒誕美學。其大喜大悲的狂舞、走火入魔般的創作結構,不僅讓觀賞演出的人為他捏了一把冷汗,也讓《S》在一個家庭陰影下的輪迴中圓滿;如果說藝術是一種詩意般的脫胎換骨,那劉冠詳應屬於藝術界中的異端,他終究沒有皈依在濕婆的信仰底下,但卻如同一尊毒蛇版的邪化女媧,用自身的家族情感造神也造人,在俗人勿擾的夢境裡蛻下一層又一層的外衣,只為了與消逝的父母親重新親近,尋覓到片刻的安寧。

黑暗中的低語——毫不避諱的自我告白

《S》的組成大體上有四個段落,首先我們會看見劉冠詳與其現任伴侶朱軒萱、舞者趙晨羽三人,以低水平的姿態隱身於黑暗當中,並如瑜伽中的冥思一般,劉冠詳藉由暗示性的長呼短息、時緩時而有力的言語驅動著三人出神的身軀,同時劉冠詳的聲音像是某種具催眠性的指令,隱隱約約地順過觀眾的耳畔,然後藉由愛撫般的口吻滑過舞者的每寸肌膚。

在這陣令人不安的起手式過後,三人像是起乩的舞步,打破了一開場所帶來的氤氳氛圍,劉冠詳毫不避諱地催促舞者與他3P,三位舞者肉體的衝撞與肌肉線條的張弛,化作各種離經叛道的獨特舞步,更舞不成步地在爵士音樂中形成某種著魔的狂歡之姿。

由於長時間劉冠詳皆透過麥克風來說話,於是乎《S》與他早期的作品一樣,都帶有某種程度上的第一人稱視角,「個人的自我告白」而非他者的虛構形塑,這使得《S》很大範圍地展露其個人內心的本質與誠實的個性;個人自白在作品中有片段式地穿插,銜接了本人宣告的「性愛之舞」、「濕婆之舞」以及對父母親的傾訴及對話,我們可以看見劉冠詳被兩位女舞者扒掉大部分的衣服,並將自己換成了金髮虎皮,如同原始人般的刻板形貌,過程中劉冠詳甚至自承自己不知道為什麼要提及「自己的生日與成吉思汗有所吻合」,但我們也可以視作這是一道天外飛來一筆的即興,讓作品的口述內容添增更多的真實性。


SH0VA濕婆零部曲(劉冠詳舞蹈與音樂工作室提供)


七宗罪——渾然天成的沙文氣息與怠惰色慾

《S》有許多讓人感到不適的片段,興許是一種不隨世俗道德起舞的衝擊。就筆者而言,當劉冠詳扮演起兒時的自己與昔日的父親,其極具張力的面部表情,恰如寺廟裡慈悲的菩薩相與憤怒的金剛相上身,可偏偏有這麼多的眾生相可以挑選,劉冠詳仍舊如瘋子般選擇了最無邪的眼眸及猙獰的眉間來做切換,這樣令人讚嘆的角色切換,也在筆者心中點染最大的漣漪,其次,在故事邁入最走心的環節時,劉冠詳抱起其中一名舞者,並與其父親進行對話:「爸,你看我交到女朋友了!」直接了當地將女性化成一坨無意識的肉塊!

看著幼時的劉冠詳與亡父對談,其不加修飾的沙文氣與帶種的狂人風,一來一往的交鋒在筆者的腦海中反覆交織,而他所坦承的內心剖析,例如過去選擇舞蹈科班的原因是出自對女性的好奇、獲得台新藝術獎過後那些他交媾過的女孩,以及來自林懷民的邀請卻再也無法進行創作等等,這些不僅勾起筆者心中的魔鬼,同時也似乎讓筆者看見劉冠詳的心中,隱約帶有一種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殘影。儘管過了這麼多年,豐厚的土壤仍舊沒有令其擺脫家庭的陰束縛與陰影,夢境中的天啟成就了他每一次的創作,讓《英雄》、《我知道的太多了》、《棄者》等作品自成一個濕婆宇宙,在《宇宙神廟.變形記》、《AI濕婆首部曲-我不是成吉思汗》、《AI SH69VA 欲的終結版》直至這回的《SH0VA濕婆零部曲》中,轉變成一趟不得涅槃,在一種快感痛覺的輪迴裡漫無目的地流浪與沉迷。

狂人的誕生——是什麼造就了劉冠詳?

比起近年來台灣舞蹈家的溫文儒雅,劉冠詳的瘋狂猶如一條前衛到無以復加的歧徑,將筆者心中對舞蹈既有的型態,推翻到難以想像的境地,筆者甚至曾好奇,是怎麼樣的心態,會讓一名藝術家會想要紀錄自己母親生前的聲音,並轉化成作品來回憶?然而當劉冠詳將親人的死、自身的瘋狂與對性愛的著迷等等貫成一線,化作了他將女性的肉體作為對父親獻祭的畫面時,筆者隱然默許了這樣的場景,這恐怕是《老子》中所提到的「不笑不足以為道」之翻版吧,同樣不狂,不足以為舞。

但是筆者也同樣期待,即使我自己曾對2018年雲門舞集「春鬥」中的《變態》,感到翻車般的失望,但已在過去的包袱中循環多時的劉冠詳,未來是否還可以在眾人持續的支持下,走出家族信仰的泥沼,藉由他自身從夢境中獲得的啟發,以及他持續關注的AI、NFT等科技浪潮,提出嶄新的醒世寓言,而這或許可能就發生在他的下一個創作也說不定。

附註:《S》仍有許多訛誤之處,譬如濕婆神的英文發音應為SHIVA,但在演出過程中劉冠詳的發音不知何因念作了SHOVA(其作品中使用到的「0」、「69」皆只是替代符號),而當代舞蹈雖然有其解構、轉化的手法,但講求手勢及嚴謹舞步的印度舞,應避免文化挪用的窘境才是,另外劉冠詳化身濕婆神之舞時,所使用到比「3」的手勢,其分開之姿也難以呼應其對於三體交媾的企圖心。

《SH0VA濕婆零部曲》

演出|劉冠詳舞蹈與音樂工作室
時間|2023/03/04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一樓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作品中,出現高頻率的顫抖、跳躍、抓癢的肢體動作,觀者將以上動作視為編舞者面對離別的錯愕,對於性愛的渴望,以及說謊時的心虛反應。然而,作品中令觀者最為之動容的竟是沒有敘事,只有純粹的肢體配合著印度風樂曲之段落。
3月
16
2023
人們多以狂歡、放縱去處理,希望藉由能量(體力)的消耗、短暫的快樂,去掩蓋負面的感受,而這往往只會讓人們陷入更加空虛無助的境地,猶如作品的脈絡,在兩者之間來回衝撞。
3月
16
2023
雖然,在觀看的過程,偶爾會不時閃現暗黑舞蹈(舞踏)的影子。同樣從黑暗醜陋而生,同樣在思考生命與死亡,孤獨與自我。然而兩者不同的是,舞踏以反叛西方美學傳統出發,抵抗當時日本社會情境,使「用異質性的活力顚覆一個宿命的日常規律」【1】為核心,從而透過身體轉化出對生與死,對肉體解放的思考。因此舞踏手近乎全裸,身抹白粉,以蟹足、匍匐、扭曲動作為主是為突破傳統美學。
2月
19
2024
用四年的時間琢磨一股創作念想,以「身體處方」命名舞團方向的莊博翔,將其《㒩怪》為名的創作提案,一路延展成如今四十分鐘的中長篇作品《㒩》。那是非人而夢魘般的身體視覺,牽引著觀者閱讀如《弗蘭肯斯坦》般的哥德式幻象,不僅在神聖性與暗黑中將肉身獻祭,同時藉由「鼠王」此一特殊現象來貫穿現代社會中的親密孤獨與人際間的病態依賴。
2月
01
2024
《㒩》動作風格與主要精神內涵,可說盡體現於「㒩」一字的拆解。人、豕、虫,依序可分別對應在:舞作詮釋不同的孤獨,區別其相似卻複雜之心理情狀;在三人共同體結構各自四肢開展時的代表性動作外形;裸身舞者戴上去五官去毛髮面具的去人化,執行一系列既緩而黏的動作質地,進而製造之蟲形意象。
1月
26
2024
奔放的情緒也帶領作品達到最高潮之片段,在積累著所有人的祝福與賦予觀者無限希望之下落幕,《治癒》的旅途是遙遙無期的,期許燦爛的金黃色泡泡能永遠相伴於悲傷左右。
1月
08
2024
當越來越多人能打破自身對於性別的既定想像/期待,不再被自己對特定性別的投射所綁架,當每個生命可以自在地生長成她/他們喜歡的樣子時,那才真的是理想來臨的那一天。
12月
29
2023
這裡的「對」,它有沒有可能是對答、是對合、是對入、或是對準?於是,在發動這一連串的追問之下,或能為那些被切分的脈絡找到再度整合的對話機會,以此回應我在感受「斷裂」時內心波動的疑問
12月
28
2023
然而,對身處其中的七腳川部落族人與青年來說,於此部落認同重新凝聚的階段,如何將歷史餘燼真正轉化成部落與族人的力量,跨越歷史,找到現當代社會中個人的位置與集體的部落遠景,或為此作嘗試帶出之最深的省思。
12月
28
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