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成為凝視的旁觀《戰場上的野餐》
4月
19
2018
戰地上的野餐(黑眼睛跨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124次瀏覽
黃馨儀(專案評論人)

《戰場上的野餐》為西班牙鬼才創作者、同時也是佛朗哥獨裁政權時期被嚴加列管的費南度‧阿拉巴爾(Fernando Arrabal)的作品,以戲謔無理的劇情,呈現戰爭的荒謬與殘酷。當黑眼睛跨劇團以此作品,作為導演鴻鴻踏入劇場三十周年的「紀念作」,或可見鴻鴻與黑眼睛對己身創作定位的企圖心。這樣的企圖也藉由演前製作人劉至芸親自提醒:敘利亞戰爭仍舊發生,而對岸直指台灣的飛彈有增無減。

黑眼睛跨劇團此次的製作,以2015年受邀日本利賀藝術節的版本為基底,重新編排。【1】其最大的改變為將場景改為四面台,利用空間建構出戰況無所不在、敵人隨時來襲之感;並讓觀眾在舞台/戰場上野餐,使劇中與現場有了對照,演出中荒謬到戰場野餐的父母、與現在在看戲的我們,並無兩樣,都置身其中而不自知、都在旁觀他人之痛苦。

作為戰場的舞台上並未有任何戰壕、武器與屍體,而是鮮豔明朗的野餐墊,以及一道如河流般區隔兩方的枯葉。在空間不直接被賦予戰爭的符碼之時,野餐也未嘗不可。當野餐的父母一出場,一種布爾喬亞式的「佔領」便開始了。野餐一開始源自於歐洲貴族的狩獵宴會,當中產階級興起後,則為交流與分享的場合,讓人與自然合為一景。【2】然而當野餐墊一鋪開、躺椅一放,也宣示著地盤──人類在自然裡佔地為王,以此區隔出新的領域。因此,雖是「野餐」這般分享式、輕鬆悠閒的社交活動,實便已隱藏著佔有慾念。而當這樣看似無害的佔有進入到戰場時,便以另一種層面說回戰爭之始:搶奪與佔領。

故而當落單敵軍出現時,正享受野餐的一家子便不由分說地將他抓起,卻又有權力與能施捨「善意」,解開他的手腳、給予他自由好一起野餐──重點從來不在「國家」內的戰爭,而是個人的劃地擁權。而敵對兩方軍人根本不想要打仗,在戰場壕溝之中多以殺時間度日。劇中的兩位軍人也非自願參戰,都是由日常中被捕獲,然後進入戰場。然而非自願的進入,卻又因為男性的身分,被賦予需英勇陽剛與保家衛國的形象。故而抓到敵軍後,兒子在爸爸的要求下得擺出英勇的動作,呈現征服者上對下的姿態(高位站姿與踐踏地上的俘虜),為了建構英姿也可以恣意戳殺敵人,暴力是男子氣概的象徵。沒有意義的征戰與攻擊,亦造就了荒謬的拍照留念,人被物化,沒有個體的意義而只是「紀念品」,在這過程中又再一次的鞏固與區隔雙方的權力。

阿拉巴爾的劇本真實的呈現戰爭的荒謬,以及在這之中人被物化與自我物化的循環過程。黑眼睛跨劇團此次的改版也更有意識地呈現了其中的荒誕,並提出批判。然而,此次的重製以原住民兵作為敵軍角色,雖然藉此帶入了原住民吟唱與歌謠,對比另方家庭西式的服裝與音樂,給予不同文化符碼,以談論戰爭原因之一的歧視、誤解與曲解。不過,當鴻鴻希望「隱喻台灣目前在美、中、韓強權競爭底下的國際處境」【3】,原住民兵的出現合理嗎?畢竟如果回頭看原住民在台灣的處境,即是一部被侵占的血淚史,一再被洗去身分、為殖民者而戰,從漢人、乃至日人、再至國民黨政府,甚至今日都仍在發生,不斷失去傳統領域!

當「原住民符號」被放在受俘與求饒、被汙衊與被和解,最後手拉手唱〈我們都是一家人〉只是種以漢族為本位、偽善的和解。好在最後這虛偽的善與解套被轟炸殆盡了。而坐在觀眾席上聽著轟炸與爆破聲,也感覺疏離與虛假,畢竟知道那不是真的。燈再亮起時,場上的呻吟與哀號則真實的多,但那是真的嗎?就像是我們坐在這,看著遠方敘利亞的新聞,看到孩子亡故在灘頭的照片,是真的,但好遠,至少不在有冷氣的黑盒子裡。因此或許觀眾也就是收屍的護士們,不再實際行動與救助,等待的只是證明殘暴與死亡的數字,以此再去批判荒謬的戰爭(畢竟她們唱著的是〈十個小印地安人〉,是他者而非我們。)

蘇珊‧桑塔格《旁觀他人之痛苦》的英文書名是 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Regarding 也能譯為注視、凝視。如果我們希望以藝術、以劇場去凝視、批判現實,那便需要更有意識與同理,不落於天真、膚淺、無知、健忘的利刃。【4】如果我們無法反省、無法意識與尊重每個他者,那理解與改變便不會發生。

註釋

1、此段敘述參照2015年利賀藝術節演出精華片段: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Rp-7wMc6U8

2、參考梁惠明〈野餐的前世今生 一切是這樣開始……〉,中時電子報,2015/04/04。

3、引自中央社〈西班牙作品戰場上的野餐 首開進劇場展演〉,2018/04/12。

4、摘引改寫自吳明益〈傷心就是一種凝視〉,原文:「《旁觀他人之痛苦》的英文書名是 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Regarding 也能譯為注視、凝視。這些透過攝影家之眼的凝視,正是讓我們不沉迷於天真、膚淺、無知、健忘的利刃。它可能讓我們開始關心敘利亞,或者他國對待逃難者的態度,從而反省自身民族的命運。我問學生是否看着那張照片是否感到傷心?傷心就是一種凝視的反應。而傷心是否有力量,端看你是否從此朝向主動理解苦難(也許就在腳底下的)而定。」端傳媒,2015/09/07

《戰場上的野餐》

演出|黑眼睛跨劇團
時間|2018/04/14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在演出中自我愚弄與創造笨拙而帶來的喜劇節奏,與日常生活中對戰爭或廣義生死循環的消費,劇場位居兩者之中,是這社會氛圍中不由自主捲動的娛樂場。(劉純良)
5月
10
2018
若內部鬥爭是錯的,內部敵我之分是假的,那對外呢‭? ‬投彈的才是最終共同真正敵人,要團結以抗‭?這不禁讓人返回開演前的原點,罕見的製作群喊話,原來是企圖引導觀眾找出敵人‭?‬(王寶祥)
4月
23
2018
此戲所表現的是「從0倒退至-10」。起始於對戰爭的浪漫想像、揚言要幫忙小護士們尋找屍體、到最後全然相信憑自己的片面之言就能夠停止戰爭;眾人愈發歡欣鼓舞,場面就愈加詭異。藉由如此不留情面、諷刺到極致的表現,來彰顯戰爭的荒謬。(郝妮爾)
4月
21
2018
從《神去不了的世界》來看,作品並非通過再現或讓歷史主體經驗直接訴說戰爭的殘酷,而是試圖讓三位演員在敘事者與親歷者之間來回切換,透過第三人稱在現實時空中描繪故事。另一方面,他們又能隨時成為劇情裡的角色,尋找通往歷史陰影或傷口深淵的幽徑。當敘事者的情緒不斷地游移在「難以言喻、苦不堪言」到「必須述說下去」的糾結當中,從而連結那些幽暗的憂鬱過往。
7月
11
2024
但是,看似符合結構驅動的同時,每個角色的對話動機和內在設定是否足夠自我成立,譬如姐夫的隨和包容度、少女的出櫃意圖,仍有「工具人」的疑慮,可能也使得角色表演不易立體。另外,關於家庭的課題,本屬難解,在此劇本中,現階段除了先揭露,是否還能有所向前邁進之地呢?
7月
11
2024
此作品旨在傳達「反常即是日常,失序即是秩序」的理念,試圖證明瘋狂與理性並存。一群自認為正常的精神病患,如警察伸張正義、歌劇院天后般高歌等方式,活在自己的想像泡泡中。這些看似荒誕的行為,實則折射出角色內心的滿足與愉悅,並引發對每個人是否也生活在自己「泡泡」中的深思。
7月
03
2024
這是一個來自外地的觀眾,對一個戲劇作品的期待與觀感,但,對於製作團隊和在地觀眾來說,《內海城電波》並不只是一個平常的戲劇作品,更有城市行銷的政治意涵,和記憶保存的個人意義。
6月
28
2024
只是這也形成《內海城電波》某種詮釋上的矛盾,源於混搭拼貼下的虛構,讓內海城看似台南、卻也不完全是台南——也就是,我們會在內海城看到「所有的」台南,卻不一定是有脈絡的「全面的」台南,甚至有因果倒置的可能。杞人憂天的擔憂是:這會否造成對台南、乃至於「台南400」的認知落差?
6月
28
2024
最終,《暗房筆記》曝光了當代以「我」為核心價值的焦慮,其真身的顯影,從來不是那個只屬於「我」的暗房,而是使眾人得以對話的「劇場」。
6月
27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