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起飛也無法落實《新天堂酒館》
5月
19
2014
新天堂酒館(廣藝基金會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00次瀏覽
林乃文(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回答我,難道歷史只是一片喧囂嗎?」

「訊息只是永無止盡的垃圾。」

「我也是這無聊又聳動的時代產物……。」

「酸臭是滋養人生的味道,」

「生命回過頭來敲了一記喪鐘…….。」

閉上眼睛,台詞像警句又像詩語,賣力敲打著耳朵;張開眼睛,看見的依然是個傳統作派的劇場:觀眾和舞台各據一半,舞台空間堆滿塑膠黃水果箱,天花板張網吊掛幾只舊鞋。這些「象徵」很可能為了匹配台詞:住在地下的人、遺失的上面的世界,或「生命就是一籃水果」、「用骨灰釀的酒」等等,然整體卻如一座舊貨倉庫,除了暗示蒙塵的灰黯記憶之外,再喚不出其他的想像。

舞台上五個角色:一個不知自己是誰的「某人」,一個不停上吊又死不了(因死過的人不會再死)的「詩人」,一個尋找共生烏托邦的「天使」,以及禮儀師和他的助手「大老二」、「小老二」,遍尋不到自己味道的設定讓人聯想徐四金《香水》裡的葛奴乙,但這奇異的空缺並非引發罪惡與愛絞纏不清的人間煉獄相,而是一股輕若鴻毛的哀愁。所有人物都像一枚枚符號,企圖為我們指認作者事先畫好的社會圖譜,只是行動之間卻仍帶著十足寫實意味。

那樣的違和感,就像話語高懸於雲端、從鳥瞰人間的角度發出陳義;嘴和身體卻沈實地墜落泥沼,拖著寸步難行的重量狩獵意義;兩者原本註定不相逢,勉強結合起來就像鳥和驢的戀愛──鳥只好落地踱步,驢只能佯裝會飛;死亡的則是觀眾的想像力。

因此當韓籍演員用觀眾聽不懂的語言,發出滔滔聲波;當大小老二在夕陽紅的背光下,一語不發橫著舞台交錯穿過,觀眾終於鬆了一口氣──雖然只有那麼短的片刻;說不定只是出於無心或無奈而鬆脫連結──終於有想像力可以呼吸的空間了。到底是語言找不到相適應的劇場身體,還是劇場身體找不到可行動的語言象徵,不便考證。語言象徵和劇場符號之間的異質,不是不能夠存在,只是應該互相辯詰、形變、或協調──有時讓位,有時越位,而非亦步亦趨緊緊擁抱;致使高蹈的飛不起來,務實的顯得矯揉,在既不是天堂、也不是人間酒館的場所,一起失速墜毀。

因為剛從一個討論台灣歷史主體性的學術研討會趕過來,我無比哀傷地看著這齣戲。只有歷史,沒有名姓,豈止「某人」,彷彿島國的宿命。劇本取材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Jean-Paul Sartre,1905-1980)的《無路可出》,藉三個剛死的人,困於非天上非地下的虛構之所,不得不面對自我、互相折磨,因以形象化「在己存有」(being-in-itself)或「對己存有」(being-for-itself)的辯證。這種內向性、本質性的命題,在轉化為外向性、相對性的社會命題後,其實失去了辯證性,只剩下指認性。因而不管是韓國人、沖繩人、台灣人,二二八或光州事件,生態運動者或反跨國企業的勞工運動者,全都混糊在一種相濡以沫的哀傷無奈氣氛中,泯除了各種抗爭意志的差異性,不可能彼此辯證。對看戲的民眾來說,只能在詩意的朦朧裡去指認作者的社會理想所喻,除此之外,還真是無路可想。

《新天堂酒館》

演出|差事劇團
時間|2014/05/09 19:30
地點|台北松山文創園區多功能展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死亡意謂成為歷史,有了氣味,才逐漸被人發覺,可最終歷史只被視為是一種喧囂。這種渾沌不明的情境,做不出選擇也找不出什麼目標或方法,看得出有存在主義大師沙特《沒有出口》的影子。(劉憲翰)
5月
19
2014
《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6月
09
2026
因此,《恍恍》已經接近一個清楚而有力的問題:人如何被描述影響。占卜、咒語、prompt、治療語言、自我敘事,都會改變人如何行動,甚至改變人如何理解自己。然而,作品後段將較多篇幅放在虛實層次的揭露,使這個問題沒有完全成為戲劇結構本身。
6月
07
2026
然而,過於龐大的敘事企圖與略感陌生的背景資訊,加上能幫助進入情境、卻不見得能快速理解情節推進的雲南腔台詞,使得《南薑.香茅.罌粟花》耗費相當心力要將故事說得明白,難以再進一步經營由食物破題的身分隱喻。
5月
28
2026
因此,《兩韓統一》中的人物並非活在童話裡。更準確地說,他們是在情感崩壞時,仍然使用童話殘留的語言,例如真愛、唯一、命定、考驗、重逢、重新開始。〈家務〉裡寇琳娜(Corinne)沒看見丈夫屍體,自顧自地說「愛情在困難中更加美麗」,就是典型的童話殘骸。它聽起來像浪漫的信念,事實上是在替創傷尋找一套可以承受的敘事。
5月
21
2026
看劇前的認知是,雖然作品名稱叫做《兩韓統一》,但談論的其實是愛情;看劇後的認知則是,《兩韓統一》雖然看起來都在談愛情,但實際上談的都是更廣泛的社會關係。
5月
21
2026
因此可以說,簡國賢的故事當然在龐大的主流敘事中,具備了開拓、補足左翼歷史觀點的重要性;但在整體的再現形式上,本劇仍不免掉入另一種「左翼人物傳記」的陷阱。
5月
21
2026
《紅色.流亡.地景》在有限史料下另闢蹊徑,捨棄以角色引導觀眾的常見手法,不仰賴情節鋪陳,而主要由聲音、影像與集體節奏來組織歷史經驗,轉向探尋簡國賢1950年代逃亡歲月裡的情感與處境。
5月
20
2026
然而,無論是戰後失序或現代化進程的重建,內田百閒與平田織佐的創作必然有其回應當代命題的必要性。但在時隔近八十年的今日,當年的對話基礎已然遷移,特別是當作品置於台灣劇場演出,如何與跨國觀者產生意義對話,實為多層次的挑戰。
5月
12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