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拆解與重構戲曲肢體線條?《分身:身體實驗#1》
12月
30
2020
分身:身體實驗#1(國立傳統藝術中心、河床劇團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781次瀏覽
蘇恆毅(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候選人)

當觀者已然習慣傳統戲曲是將肢體、音樂、曲文、唱腔等多種演出要素整合而成的表演藝術時,對於演員的表演,自然也會直覺地以「戲從演員身上來」此一角度來觀看整場演出,並視所有要素為不可分割的整體。

但這樣的習慣,反而成為導演郭文泰的疑惑與挑戰──帶著距離欣賞傳統戲曲,使熟悉的戲曲程式陌生化,從而使傳統戲曲在陌生化的實驗當中開啟不同的可能性。於是試圖從線條、光線、動作等形式,解構戲曲的表演程式。

《分身:身體實驗#1》的演出創作概念,不僅是當代流行娛樂中構築出的孿生主題想像,在日常生活中,對於雙胞胎的相同外表之外的其他相似與相異的想像,亦非罕見──因為孿生子的存在,總難免勾起人的好奇。於是,其選用攣生兄弟間的探索互動,不僅是對彼此身心、同時也是對表演藝術的探索與探問。

以身體線條而言,馮文星、文亮兄弟融會老生、武生與丑的身段於默劇中,除了展現戲曲身段外,由於脫離了故事敘事,反而使肢體動作回到基礎的紮靠與雜技上,且經由表現速度的變化,展現出男性身體在行動與肌肉上的陽剛特徵。而這些肢體活動與默劇結合,使兩人的互動成為帶有詼諧趣味的對照探索。至於在這當中的服飾,可以如第一幕的以領帶代替髯口、或如第二幕以武生行頭出場;而不論是何種運用,服飾終仍回歸到肢體線條上,成為展現身體多種樣態的配件,並非是身分提示的象徵。

而陽剛身體之外,游育歆以女舞者之姿進入兩人之間,柔美的曲線則有中和陽剛身體的效用,使肢體活動在光影變化的搭配上,產生更多元的表現。女性的出現,也同時開啟了《分身:身體實驗#1》潛在的敘事內容:擁有相同外表的攣生兄弟,各方面都極為相似,但當女性出現時,相同的喜好則使友好的兄弟關係成為競爭者,使各自在思維上的相異處也由此凸顯。且此競爭過程是帶著暴力與傷害,甚至形成宰制的關係。

在默劇形式的鏡面對照展現出來的「同」,以及在情感競爭中所顯示出來的「異」之外,又該如何看待兩個相似、卻又不同的個體?由Carl Johnsn所飾演的藝術家即是對此種關係進行整合:將黏土抹在兩兄弟緊握的拳上,並在他們的身體上作畫,以此顯示傷痕,其後兩人則以拳頭為中心、用僵硬的動作牽引彼此的身體。如此,則點出兩人是相似又相異的存在,卻又有著難以分割的關係。

因此我們可以猜想,《分身:身體實驗#1》所要試圖做的,並不單純是傳統戲曲表演程式的拆解與重建,使戲曲身段與行頭可以在劇情之外,成為可以獨立於敘事情節存在的肢體美學,並建構出另一種觀看傳統戲曲身段的方法。同時也回應社會對於雙胞胎的想像,指出雙胞胎的每個個體都是獨立、且有自我存在意識的,儘管有許多的相似處與緊密的關係性,但對於一個「人」而言,他們的主體性並不能因為他們互為彼此的「分身」而被消解,藉此詮釋雙胞胎的存在現象。

不過,在《分身:身體實驗#1》當中所採用的身體意象還是以男性陽剛的身體作為主題,女性陰柔的身體在這當中是作為平衡、或是激起轉折,使動作線條、視覺色塊與幽微的劇情產生變化的存在,因此是個以男性為中心的詮釋與製作。這有可能是基於選角時恰好演員是武生出身所致,因此「女‧舞者」則成為一種對應形式。因此或可從另一種角度思考:何以傳統戲曲表演者的身體會是陽剛的?現代舞者的身體是陰柔的?而《分身:身體實驗#1》所拆解與建構出的身體意象,是否也折射出傳統戲曲文化中的陽剛特徵?這些思考,或許也是導演所留給觀眾重新思考傳統戲曲的內在文化的起點。

《分身:身體實驗#1》

演出|河床劇團
時間|2020/11/29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3102多功能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兩生花劫》是一部集傳統與創新於一身的優秀作品,在各個方面都展現實力,劇中呈現的文化融合和思想深度,將觀眾帶入一個令人驚艷的歌仔戲世界,並在傳統調中帶來變化,是個具有挑戰性但也充滿潛力的嘗試。
6月
25
2024
本次呈現的《年羹堯傳奇》有別於其他「歡喜大團圓」為目的之劇目,是以大仇得報的快感當作賣點,以雍正皇帝的登機到歸天為時間軸,雖然是外台活戲,但卻能看見清晰的場次斷點,全劇大致可分為六個台數,用空間場景作為斷點,感覺不單單是透過講戲便呈現的,定是有經過排練。
6月
25
2024
筆者大膽假設,刻畫忠孝節義的傳統戲曲功能,可能曾為普羅大眾提供了親近高級文化資本的想像。如今隨著歌仔戲從電視走向劇院,一路開拓更多受眾,卻受限於「經典化」。而鴻鴻取自德國的活水,儘管在現代而言仍是保守的意識形態,卻正好因此賦予這齣「歌仔—歌劇」進步改編的合理性。
6月
14
2024
「和解才能向前走」是一個美好的願景,透過良好的戲劇鋪敘,的確很容易達成觀眾的共鳴,但卻因此忽略了這樣的視角其實是既得利益的視角、與加害者站在同一陣線。以「要求受害者放下」的論述,揭示「和解才能向前走」的願景,在我們這個歷史感斷裂的島嶼上,卻感動了無數觀眾,無異增加了轉型正義的難度
6月
14
2024
明華園的《散戲》,有笑有淚,悲喜交加,通俗討喜,但無論是阿珠姐的無奈,秀潔的悲情,或整個戲班的荒腔走板,都是那麼直接而明白,而少了讓人細細品味的餘韻,全劇結束在歡喜的大合唱聲中,預告「一個黃金年代會擱來」,讓《散戲》成了歌仔戲轉運成功敘事中的一個小小註腳。
6月
07
2024
變化的舞台,高起的台子,既可以是寺院,也能是山崖、排練場,燈光和投影豐富,天人的形象宛如浮世繪的畫作,飄於台上對應劇情,很是立體。古代的衣服及妝容精緻,音樂則是歌仔戲曲調及現代劇,兩種唱曲,傳統和現代相合,曲調悠揚。
6月
06
2024
《青姬》沒有華麗浮誇的大製作場面,有的只是三、四位演員展現乾淨俐落的身段,以及發揮真摯深情的唱腔,於單純故事線的牽引之下,卻在觀眾心底悄悄醞釀愛恨的醇厚,發酵的滋味不斷迴還反覆,散發綿綿不絕的憾恨餘味。
6月
06
2024
如果將「歌仔音樂劇」視為作品風格或類型看待,音樂自然是《相看儼然》的內在骨幹。劇情在劇本故事和當下情境變幻,複數鏡框時空的出入或轉場都依賴音樂引領。現代場景導入鋼琴、大提琴和電子音色的質地,一段段略有相似感的弦樂節奏律動淡入淡出,打造出可辨識的空間;無痕銜接起綿延的時空流動。配樂、音樂劇歌曲和歌仔聲腔建構表演之外的音景,音樂不只是戲的輔助者,在物理面自成獨立星系。
6月
06
2024
從實驗劇角度審視,《青姬》外在形式創新突出,舞台設計以「斷橋」為主體,並突破鏡框舞台,「雙面台」設計讓觀眾面面欣賞演出角度,考驗演員表演能量。而現今多媒體動畫發達,全戲僅用燈光流轉時空,定調角色心境,無過多炫目,保有戲曲虛擬與抒情性,以簡御繁,重新觀照戲曲本質。
6月
05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