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灶所引發的痛苦與孤獨《獨疝其身》
10月
19
2024
獨疝其身(四把椅子劇團提供/攝影秦大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68次瀏覽

文 蔣仁杰(東海大學表演藝術與創作研究碩士生)

若對楊迦恩的表演感興趣,又是四把椅子劇團的粉絲,這齣帶著劇作家陳有銳擅長的詭譎氛圍的單人表演,絕對會令你大吃一驚。

導演的「獨」

對比上一版於大稻埕思劇場的演出(2022),在導演美學上的確挹注不少新意,原本害怕導演會介入太多而變成不同作品,但就結果來說,導演成為了幫助此作品的獨立元素。更動的部分主要還是跟使用的空間不同有關,許哲彬導演幫助原本在小的非劇場空間的作品,加入了幽默的走位方式以及不同道具的詮釋,透過簡潔風格的舞台,呈現對各種不同空間的想像。像是麥克風與麥克風線,暗示著腸道與角色關係的紊亂複雜,兩顆大塑膠球在不同時間時而是溫泉、床,又可以於戲的尾聲注入氣體,逐漸飽滿成巨大睪丸,緩緩於下舞台各自向左右移動,仿若隱隱作痛的關係或生理狀態。上一版的「琳達」是真人出來跳一段觀賞性十足,卻較無意義的熱舞表演,此次改為充氣娃娃,更加聚焦於演員切換角色的來由,與凸顯劇本中此功能角色的意義(琳達對主角來說,可以就是個為達目的而使用的功能性物品)。

劇中許多情節或情境的切換都搭配著燈音轉換的乾淨利落,劇場性的元素與演員的表演雙雙呼應,尤其情緒極滿的最後一場,遠處的上舞台演員赤裸著,無情的行刑機器「爺爺」上身,操著鄉音有力,且帶著恐懼氛圍的說出「獨善其身」四字,音效與暗場瞬間執行,在觀眾席上,我體驗著戲的高潮中經營的恐怖氛圍在腦海裡迸發。


獨疝其身(四把椅子劇團提供/攝影秦大悲)

表演的「擅」

表演上依舊是充滿能量,演員楊迦恩在這個作品中完美演繹何謂快速、乾淨的喜劇節奏,充滿新意與詼諧的角色刻劃,藉由自身優點補足了寫實模仿能力上的劣勢。媽媽的身體,讓我聯想到麥可傑克森(Michael Joseph Jackson)的舞蹈風格,富有線條感與俐落的力道,聲音把握了母親所具有的威嚴與指使性的說話方式,雖是男體且充滿雄風,卻看出屬於媽媽的面相。

爺爺的山東腔雖有些刻板,但身為觀眾,可以解讀成為了好理解而做的取捨。身體可以從細微的駝背,搭配聲音巨大的差異,創造一秒切換的效果。

劇本的「奇」

劇作家陳有銳的劇本切入點奇特,台詞量巨大、角色關係及故事如疝氣迂迴複雜。透過有力道、乾淨且極具魅力的說話方式,讓複雜奇特的故事能清楚明瞭。藉由一場荒謬的靈異體驗(睪丸中住著姥姥、王奶奶、爺爺)、荒謬的求愛任務(為了爭奪祖產,與爺爺的二奶之孫女琳達產生關係),道出藏於關係背後的,巨大的白色恐怖時期遺留下來的利益。

又在疫情出現的轉折中,主角被迫體驗如同威權時代下,那些因財因權因戰爭而變為常態的例外狀態(The State of Exception),兩種不同風格的文本透過劇情、角色關係,對照出屬於年輕世代的存在徬徨。


獨疝其身(四把椅子劇團提供/攝影秦大悲)

白色恐怖的「身」

劇情尾聲打開劇場更深的空間,距離前排觀眾席也有些距離,然而在這樣的距離下,劇情張力透過演員強大的能量,還能看出其掙扎於不同時空的彌留空間。透過爺爺的上身,了解到屬於白色恐怖的例外狀態。阿岡本(Giorgio Agamben)的「裸命」概念在此浮現我腦中。當戰爭爆發,人命已不屬於受保護之範疇,世界的主體是黨、是國家,所有平民都進入例外狀態,這樣「病」了的歷史時空,對照疫情下「病」了的社會,都是例外,都有徬徨,都同樣痛苦且孤獨著。

微微的、輕輕的吶喊著,一個青年人在龐大的利益下,不得不做出人生的重大的決定,雖然可以逃,其實他隨時可以做出不同選擇,但躺平族在思想上的「沒有目的」,是不是與威權體制下的「不能有目的」一樣,都被困於命運當中遭受碾壓。

《獨疝其身》

演出|四把椅子劇團
時間|2024/09/21 14:30
地點|臺灣大學藝文中心 遊心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獨善其身」透過如諧音修辭的病理化,以及重疊姥爺刑求招數名稱的不道德化,特定地被指向一種缺乏內容的空洞史觀。因此,儘管藝術家的才華顯然帶來了精緻的調度,但這並不妨礙它建立在,透過否定單薄的歷史形象──一個高度恐怖、血腥而貪婪的敵人──來團結同樣單薄的當代價值之事實。
10月
18
2024
李婉晶不順從了西方/臺灣主流觀眾的預設,那些自動遮蔽英國成本、來台的不積極等,當觀眾只願意看到港台一相情願的映照,究竟香港還能不能說話?《卡啦OK》以最歷史物質的方式溫柔拒絕了各種對香港的投射與想望,也反轉了觀眾對一場以「說吧,香港」所預設的話語。
9月
10
2026
而這或許正是《卡》最值得大家聽見的地方:殖民歷史從來不是停留在檔案裡的過去,它有時就藏在我們會唱的那首歌裡,藏在父母與我們之間沒有說完的話裡,也藏在一個人站上舞臺、拿起麥克風之後,身體仍然記得、卻已經說不清楚的那些事情裡。
9月
10
2026
當學生不是直接以「自己」進入情境,而是先透過角色去理解另一個位置,再從角色與自身之間的差異重新觀看自己的情緒、關係與處境時,得以在兩者之間形構出隱形的身心保護網。
9月
09
2026
導演運用屋天井對照劇本內北車廁所的洞,形成具體的「空間的洞」,帶出個體用來性交的「身體的洞」,再到集體宏觀社會的「時間的洞」與「政治(權力)的洞」,最後收束則以「情感的洞」映照前述的每一個「洞」。
9月
08
2026
導演在這場軍國神轎降靈的安排,號召了全場觀眾一同進入與崇拜之時,(下)意識地釋放了當今日本仍毫無遲疑地相信臺灣與其應該站在同樣的立場。無論殖民與被殖民的關係有多麼曖昧與複雜,在自動地與如此「自信地」抹除被殖民者的位置、記憶與經驗,我無法苟同。
9月
07
2026
人物不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裡生活,也是在同一個由語言、沉默、眼神與身體距離所構成的空間裡共居。當一句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替它說;當身體退開,語言卻仍然試圖挽留,那個無法重合的瞬間,便成為人物真正無法逃避的慾望。
9月
03
2026
具普遍性的作品,也可能因與某塊土地的相遇而帶上新的特殊性。海外演出的目的不應只是為了因應日益縮小的國內市場而開拓新的市場。同時,也有必要積極思考,日本戲劇如何透過在「台灣」的演出,產生作品原本未曾預期的新意義。這或許也將成為今後日台戲劇交流日益活躍之際,一個重要的課題。
9月
03
2026
當儀式不只是PT的形式結構,更可能成為鬆動日常秩序、創造重新理解可能的媒介;但儀式逐漸固定成程序時,究竟是形式協助故事被打開,還是故事開始被形式所約束?
9月
01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