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致部落的情書——《熊下山 A!qlahang kumay wa》
10月
24
2022
熊下山A! qlahang kumay wa(山東野表演坊提供/攝影周家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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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寮前篝火閃動,故事沿今昔兩軸展開:一位想透過拍紀錄片拼湊病故母親生命圖像的女兒,經由叔叔阿貴、劇中今昔時空交錯的串接者,憶起兒時友伴Amiq與她參加摯友Kumu婚禮那一夜的故事。冷暖光區別現在與過往,兩個待解的謎推動戲的輪軸,一是女兒回到部落的動機:陰鬱的母親為何對成長的部落避而不談?究竟發生過什麼?另一個謎則是,不論此時彼刻,熊(kumay)下山的傳聞皆惶惶不安的包圍著人們,但承平時節、天無災荒,何來浪蕩之熊,逕自下山?

Amiq的故事漸次浮出,她站在暗黑田地中央亮起的舞台獲獎無數,父親因礦區意外亡故、母親上山工作失蹤,閃爍耀眼的她頓成部落耳語流傳的詛咒。被安排在柏油路一側的觀眾注定旁觀,多石的土地、近處平曠而後緊簇環繞的山,一片闃靜幽黑,使張燈結綵的歡騰在諾大空間中顯得寂寥難耐,部落地景與觀演位置勾勒出抽象心境。其他幾幕就地形地勢創造出的場面調度亦極具巧思,在玉米田搖晃光線裡的大縱走,使觀眾從觀者成為景中人,又或在緩升坡由低向上望至橋面所造成的窺視感。

然而也有未足之處,橋面上下突然跨越時空的母女對話,解決母女乖隔,卻困惑了觀眾敘事的合理性;為營造時代氛圍的裝置與標語卻因無暇停下、與戲連結不深而顯得多餘。


熊下山A! qlahang kumay wa(山東野表演坊提供/攝影周家暐)


從走讀到劇場

至此,容我先從夜裡的戲,回溯至下午的部落走讀,或者再更往前一點,回到兩年前我第一次看山東野,踏進部落,漫步在富世村,太魯閣族人細數部落遷移史,與戲劇兩條路徑輪替【1】。導覽、走讀——亦即以實際走訪理解地方——成為山東野創作的某個取向,我想這是因為戲發生的地方、戲裡扮演著的人,不單僅是演員扮演角色,而是他們就生活在其中、與此處關係千絲萬縷,且部落裡的人、地景、歷史文化亦非背景容器,它們對創作者而言是重要的潛在文本。

從《富世漫步》到《熊下山》,認識地方的任務從戲裡抽離出來,創造出與地方經濟相互支應的走讀模式【2】,以婚禮作為共同的主題,相互交織,成為彼此的線索:戲末投放的婚禮紀實影像,是走讀的入口,挖掘自父母衣櫃的七零年代影像遺產,共聚殺豬備食與鯉魚潭風景照必不可少;在戲中困住Amiq的土地,是漫步途徑的生薑田、破壞土壤的經濟作物;戲裡大喊的族語,則是下午喊過幾輪的髒話……。每當下午埋藏的彩蛋顯影,便滲入我對戲的感受與解讀,正因為這樣有意識的整體設計(儘管有分開售票),作為一個走讀與戲劇皆參與的觀眾,我著實很難分而論之。


熊下山A! qlahang kumay wa(山東野表演坊提供/攝影周家暐)


熊下山A! qlahang kumay wa(山東野表演坊提供/攝影周家暐)


一封致部落的情書

Kumu在結婚前夕落跑、Amiq選擇遠離部落,兩人的逃亡都源於部落過分黏著緊密的人際網絡,耳語漫天灼傷體膚,一個是剋父剋母的詛咒,一個因賣保險被視為不祥,部落/城市成為二種生活的選擇與想像,Kumu羨慕Amiq的自由,Amiq在城市實則也未曾自適,反倒眷戀Kumu擁有的部落生活。

兩人在林前彼此羨慕、爭吵與和解的場景,使我連結起下午Apyang(走讀帶領者)靦腆地說起他的歸鄉,家人問他留在部落要幹嘛?我突然理解了一些困惑:為什麼走讀不是帶我們往支亞干部落的傳統領域深入,而是在Apyang家的土地上,走過他四處奔走才得以復植的小米田、介紹與夥伴逐步搭建起未來食農與編織體驗的工寮,又或分享自己與寡言的父因搭建雞舍而逐漸熟稔的默契?這些看似非常私人的剖白、自我實踐的訴說,豈不正是Amiq與Kumu兩種待解人生選擇的答案?

家園本非烏托邦,但何處為家、何所安居為家?導演尉楷不再是《富世漫步》裡大同大禮部落的外來者,熟稔的支亞干成為黏著的田野地【3】,但如同Amiq與Kumu從無所安居到安於所居,是自我的選擇、協商與承擔。「熊來了!」像是漢人對小孩說:「警察來了!」、「鬼要來抓你了!」的嚇唬,不存在的熊,是自我塑造的不安、是兀自繁殖的恐懼、是部落人際網絡的織錦,是長輩問你回部落要做什麼的質疑。與其說這是一場以部落婚禮為名的走讀與戲劇,我覺得更像是創作者們寫給部落的一封告解與情書,含情委婉,曲盡衷腸。


熊下山A! qlahang kumay wa(山東野表演坊提供/攝影周家暐)


熊下山A! qlahang kumay wa(山東野表演坊提供/攝影周家暐)


面對熊的時刻:今天就是明天,未來就是現在

和解的大結局裡,眾人在婚宴現場唱起〈明天會更好〉。弔詭的是,女兒再沒有出現,觀眾與演員一同滯留在過去的時空裡。我徒留懸念,好奇那位帶領觀眾開啟今昔兩端的女兒,最後如何在紀錄片裡擷取詮釋,回望部落?另一種劃破現實與虛構的解讀或許是,昔日角色的未來便是演戲觀戲的現在,〈明天會更好〉成為此次作品的精神喊話,而女兒便是未竟的創作者,只能以未來的實踐回答這個問題,以至於在此銷聲匿跡。

像我這樣將戲劇的指涉及其不足,與創作者的現實意圖和可能投射混為一談、將走讀時所觀察到的線索作為解讀戲劇的鑰匙,我想未必所有觀者都會同意,然而戲劇究竟應不應該只將其視為一個自我完足的封閉系統去討論(也就是就戲論戲,切割走讀與其相關言說),還是有一些戲,它演繹的場域與其複雜包裹著的、蔓生交錯的行動,注定與現實有涉?

以上觀點見仁見智,願受指教。不論如何,我想熊是真的下山了。曾被恫嚇「Kumay wa!」的小孩,終能將不存在的熊,繪出形體、附以面貌,造出一齣戲,直直面向牠,彷彿部落青年返鄉後自此地寄出一封射向自己的信——不論在哪裡遇到熊,又或是遇到什麼熊——敬請無所畏懼。

 

註:


  1. 《富士漫步——有火的地方就有故事》是山東野表演坊2020的作品。
  2. 《熊下山》與「阿改玩生活」共同製作,形成「支亞干部落×走讀體驗×劇場演出」模式,詳可參活動頁面:https://reurl.cc/LM94L9(檢索日期2022/10/15)。詳可參《空間、凝視與在場:劇場作為一種導覽的新樣態》:https://ntuplus.ntu.edu.tw/?p=1467(檢索日期2022/10/15),側記導演對創作身分與關係網絡的想法。

《熊下山 A!qlahang kumay wa》

演出|山東野表演坊
時間|2022/09/24 19:00
地點|花蓮縣萬榮鄉西林村支亞干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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